一身宽松的布衣,微肿的双眼,野夫就这样出现在成都的一间书店。半小时之后,这里将举办他的读者沙龙暨签售会,关于《1980年代的爱情》。
警察、作家、书商、编剧、诗人......若非刻意联想,你很难将诸般身份与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他语气平淡、眉目温和,有那么些瞬间,你会忘记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江湖狂才“土家野夫”。“章诒和老师描述您‘土家人,重感情,硬汉子’。余世存先生说您是‘一流的朋友,二流的情人,三流的丈夫。’”“是是是。这个与性格有关。你与人为善,以心换心,自然朋友就多了。”聊天过程中不时有人打断。一家帽子店的老板请野夫在帽子上签名。如今,野夫在大理、北京、海南等地行游。写字、会友、喝酒。朋友圈里常见他与各路友人的合照。提起目前的生活,他说:“那肯定不可能特别满意。但是,知足常乐。你也没有要追求富贵,也没有要追求虚名,你就按一个真实的人来活,不愁吃不愁穿,走到哪都有朋友,也挺满足的。”
期间又有几人找他签名,他总是习惯性地埋头,用力地写字。“你看,这么多人喜欢读这些东西,还是有希望的。”
活动开始的前两天,原本在书店微信公号上的宣传信息变成了一则有关高考的小贴士。提及此事,野夫笑笑说:“连这么一个广告他都要给你篡改。”
野夫出生于1962年,四岁时赶上文革爆发。“父亲被绑着游街,经常来人抄家。这样一幅画面,伴随了我整个成长过程。”
“几乎从小学开始,我就是一个反叛的孩子,也是老师眼中的坏孩子,对当时的主流保持敌视的态度。当然也是跟经历有关。从小不喜欢这个体制。”
“埋下的就是我厌恶这个体制。我十几岁参加工作,多数领导动员我入党,但我认为这个是绝对不值得加入的。我要是入党我早当官了。”“私人关系是很好,这个没有问题。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他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他认为投靠体制是幸福的,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从来不用这个去要求别人,只要求自己。”“体制内的教育,只是说她要完成大学的学业。在我看来,大学它只是一个托儿所,在你的青春期,需要把你寄托在这里,度过这几年的时光。我从来不要求我女儿学习成绩有多么好,但我希望她能在大学结交一些朋友,自己另外读一些书。还有,要能拿到文凭,这是基本要求。”“当然是非常糟糕。占用孩子的时间,占用家庭的金钱。年轻不是用来学这些的。”我们所处的后台,人们在忙碌地准备。琴声、歌声与人声混杂。野夫身子微微前倾,却没有提高音量。“毒奶教育”,是他在以前的访谈中提过的词。“毒奶教育,意思是给孩子们灌输毒奶,会产生结石宝宝。比如错误的价值观、虚假的历史,这都是毒奶。毒奶教育催生了许多九零后孩子,不知是非,不分善恶,很多网评员都是由这些孩子组成的。碰到了知识分子,哪怕是德高望重的知识分子,一群小孩冲上去骂,毫无教养,满嘴脏话,这都叫精神上的结石宝宝。有的人在社会中慢慢还能恢复,自我矫正过来,但有很多人,一生都在不知是非善恶之中度过。他们会成为邪恶的帮凶,甚至会发展成为纳粹时代的盖世太保、冲锋队。”“似乎现在更普遍的情况是,我们处于一种焦虑之中。面对生存的压力,会有点害怕,或者不安。”“其实你们这一代孩子是最不应该焦虑的。你们的父辈就是我们。现在基本上每个家长都会留下一套房子,它已经是一套巨大的资产了。你们挣钱养活自己,吃饱穿暖是没有问题的——所有的焦虑都来自于贪婪。你们希望过的是大学一毕业就买房买车的生活,但你们凭什么这样想?我们这一代人混了四五十年才过成这样,你们凭什么。青春岁月本来就应该吃苦。现在的大学,培养出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没有人会为社会理想奋斗,全想着个人毕业以后怎么样找个好工作,考个好公务员,或者嫁一个有权有钱的老公,都是这些。当然,整个教育是国家造成的,它情愿孩子只考虑物质饱足,年轻最好不要有理想。年轻有理想,政府会认为这是危险的。因为八九那一代就是因为有理想。”
说完,他望向别处。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并不想移民。”
“牵挂谈不上,生活习惯吧。还有就是,想在这个土地上见证它的变化。我愿意待在现场。”2008年,野夫在四川省德阳市罗江县做田野调查。前后花了几年的时间,写成一部《中共基层政权运作现状的观察与思考》,反映基层政权的运作情况。汶川地震发生之后,野夫参与灾后重建工作,成立罗江县精神重建基金会,他还培训当地农民自编、自导、自演电视短剧,介绍灾区的真实境况。该片在2008年杭州国际传媒大会上获得抗震救灾纪实片一等奖。
“唤起更多的人来努力,也许就会有更多的希望。这并不完全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如果大家一起为,它就会成为‘可为’。”
这一次活动的主题是:“与野夫一起谈情说爱”。楼下,工作人员正来回穿梭,忙着调试灯光和音响,楼上,巨幅海报的主人公静静地坐着,时不时望望别处。
“我们今天只会讲爱情,不敢讲更多的话题。因为我们的内心是恐惧的。”野夫曾说,写作于他意味着还债。无论是家族故事还是江湖奇遇,在他的笔下,血泪融于历史,从个体生命中开出不朽之花。在另一次访谈中,他说:“我要不把我经历的一切写出来,我死不瞑目。当我把父母的故事,祖父的故事,外婆的故事等等都写完了,我就把这些书都带回武汉,带到他们坟前,跟他们说,在你们生前我做不到尽孝,但我现在能够让你们的名字被后世记住。”《江上的母亲》、《坟灯》等纪念散文,现如今都收录在《乡关何处》一书之中。笔触之痛,常令人不忍卒读。章诒和作序,言之“尘世中的挽歌”。
而《1980年代的爱情》,一个并不复杂的爱情故事。似乎少了那份沉痛,但仍逃不脱“还债”的意图。
活动伊始,野夫坦言:“也许我是一个个性风流的人,今天的主题可以多谈一点爱情。”
“七八年,还没有上大学,我就爱上了班上的一个女生。当时像我这样一个大胆的孩子,也就只敢写一封情书,放在她的书包里面。后来被其他男生告发了。于是老师找到这个女生,说:‘某某某是不是给你写了情书?‘她抵挡不住压力,就把我的情书交给了老师。在七八年的中国高中,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情,相当于耍流氓。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去,罚站,写检讨,写得不够深刻还要重写,也许我的文笔就是这样练出来的。这个事情对我心灵的伤害非常非常大。
最可气的是,他们念了我的情书,还把它交给我的父母。我的父亲是一个脾气暴躁的男人。他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竟写出这种“淫荡”的情书,这令他老脸无光。于是,父母对我进行各种辱骂和毒打。当时,所有的男生耻笑我,所有的女生远离我,她们觉得我是一个流氓。我顿时陷入巨大的孤独和绝望之中。上学不敢从街上走进学校正门,而是要穿过玉米地从后门进去,铃声响了才进教室。最后,在与父母的一次激烈对峙之后,我决定自杀。我父亲是一个化工厂的厂长。我从化工厂里偷了一个管式温度计,里面灌满了水银。晚上,我写好遗书,倒了一整杯水银,像喝酒一样喝了下去。我至今记得水银的味道。它有一点腥,而且很重,进入喉咙以后,像钢柱一样,一下子把舌头压得很重很重。然后我就开始痛哭,觉得第二天就见不到自己的外婆了。哭着哭着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万幸,可能因为计量不够,第二天中午我醒过来了,没有死。我突然觉得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突然对昨天晚上的冒失感到后悔,觉得要是今天不醒来我就真的见不到我的外婆了, 那我该多么伤心。也就在那之后,我发誓一生绝不自杀。所以即便在后来的苦难经历中,有时也抱着轻生的念头,但我还是选择要活下去。实际上,这一场爱情对于一个少男的挫败是非常深的。紧接着高考,我以全校唯一一个文科生的身份考上了现在的湖北民族学院。考上之后,我依旧陷在那种痛苦中,对女生极不友好,觉得女人不可信。在两年的校园时光里,有一个女生对我非常友好,总是来帮我洗衣服、洗被子。她是我们学校的广播员,当时全班的男生都在暗恋他。她将我受过伤害的心又重新救活了。我开始蠢蠢欲动。那时我开始写诗了,朦胧诗,写了以后就给她。她却始终不表态,始终都是看完了说:‘诗不错。’然后就还给我。我琢磨不透她到底爱不爱我。于是我又写了人生中第二封情书。有一天下课了,她叫我说:‘你到我房间来一下。’我觉得这回有戏了,屁颠屁颠跟着她进了广播室。之后,她从箱子里面拿出我的那封情书,一脸严肃地跟我说:‘小郑同学,你这么年轻怎么能想这些事情。’真是如雷轰顶,又失败了。不过这一次受的伤还好。我是一个天性还算高尚的人。当时我只是不太高兴地回她一句‘你拒绝就拒绝,不用教育我。’然后我就走了。但是我自始至终不说她一句坏话。后来我才知道,在这期间,她退了一批男生的信,很多男生就在背后编她的坏话,给她取外号,说她有很多男友。唯独我一个人一如既往地像对待同学一样对待她。也许是我这点小小的高尚感动了她。大学快毕业的某一天,她塞给我一封信。我跑回寝室,放下帐子,一看果真是一封情书。我当时很高兴,终于有人反过来追我了。然后,我跟她开始了恋爱。那时候,恋爱就是约会。晚自习时,我们一起走出校门,沿着河边散步。要散若干次以后,才轮得到我冒冒失失地接吻。四五年的恋爱时间,我没有办法占有她。那个年代的男女,婚前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后来她成为我第一任妻子,就是我女儿的妈妈。我很少讲这个话题,这是我第一次讲我的前妻。当然这场八零年代的婚恋在后期也走向了尽头,也是一场失败的爱情。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副线。我大学毕业又分回了利川。那时候,对高中时把我的情书交给老师的那个女生,我还是充满了愤恨。就像我书中写的那样,她成了一个没考上大学的供销社营业员。而我们从最初不解,变得彼此谅解,后来甚至有了很深的情感。在我坐牢出来以后,还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对八零年代经历的这两个爱情故事,我一生都在追悔。耿耿于怀许多年。终于在前年,我把它写成了小说。终于在去年,把它拍成了电影。我对那个女生说:‘我要用这样一部作品来纪念你,来感谢你。‘也许没有人能保证一生只爱一个人。但我希望,我们能够充满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在嘻嘻哈哈甚至放荡不羁的岁月,还是要有一些真善美的东西包裹着自己的内心。”
他说道:“这个小说是半自传性质的。我把两个女生的命运放在一起写。它是我真实生活的一部分。尤其是她在我落难之时的那种奉献、那种帮助,让我一生耿耿于怀。当然这个故事写出来,它就是一个还债。”
故事讲完了,后面的对话环节,老友调侃说:“野夫现在就做三件事——写作、喝酒、见女读者。”惹得台下一片笑声。
“怎么得到舒缓?舒缓不了。你会永远的内心愤怒。你看我表面嘻嘻哈哈,其实内心剑拔弩张。”他再次望向别处,眉头微锁,似乎在沉思,忽然间沉默。
“好了,我们今天就到这。”许久,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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