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仁访欧那天发生了什么|163

“作战若延续，终将招致我民族之灭亡，波及人类之文明。如此，朕何以保吾亿兆之赤子，何以谢慰皇祖皇宗之神灵？是为朕着帝国政府回应共同宣言之缘由。”这是70年前昭和玉音中的一部分，也是其谈话的精华。这段录于凌晨的广播一经播出，臣民们都松了一口气，战争终于结束了。

但轻松是他们的，与自己无关，作为一国之君的裕仁，焦虑与愤恨才刚刚开始。首先，他被美军拔掉了身上的神祗外衣，成了凡人，但这都是次要的。还是皇储的时候，他便被教育天皇只需对神祖神宗负责，这是历代国君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而眼下日本失地受辱，先王积累的功业毁于一旦。站在供奉历代天皇的神堂里，这位异常沉重的中年人肯定在沉思，也许是对明治痛哭流涕，也许是与光绪感同身受，满腔的悲愤或许只有美淳皇后听得到吧。

▲战后视察民众

可他比光绪幸运多了，治下的臣民远比大清百姓勤勉，国际环境也更适合日本生存。在一片废墟之中，当年建设满洲的热情重新回到本土，明治维新的第一百年，即1968年，日本成为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经济强国，历史总是那么意味深长。当年武力征伐都不曾造就的伟业，如今却以和平的方式达成，感慨的同时，这个老头沉寂二十余年的大国雄主之梦也正在复苏。

这些年，作为一个战败国元首，他一直深居简出，活在皇居的阴暗空间里，似乎多一次曝光就多一次屈辱。但现在已今非昔比，重新崛起的日本给了他更多底气来面对这个世界，臣民也更需要在他的带领下彻底走出战争阴影。

1971年9月27日，71岁的他在外相福田纠夫的陪伴下出访欧洲七国，这是日本天皇第一次出国访问，既是对比利时皇帝、西德总理访日的礼仪性回敬，也是日本重建战后大国形象的重要举措，意义非凡。此外，这也是他时隔50年第二次踏上欧罗巴的土地。1921年，还是皇太子的裕仁挟一战余威访欧，所行之处受到民众夹道欢迎，如今，他贵为天皇，又是世界第二经济强国元首，待遇应该不输当年吧。

▲1921 裕仁（前排中）访英

日本国内媒体对此次天皇出访大唱赞歌，而此时政治上最大的争议点冲绳归还问题，反而从国民视线中淡去了（就像月饼让我瞬间忘了工资低的事实）。在媒体自觉或不自觉的引导下，民众对裕仁寄予厚望，希望他此行能改观西方对法西斯日本的历史偏见，让日本成为经济强国的同时，也能成为政治大国。

然而在目的地，却是一副相反的景象，欧洲各地的民众只要一想起战争噩梦，就会追及天皇的战争责任，因为天皇从未公开道过歉，之前的终战广播也规避了战争责任这一条，欧洲人想不通，一个新的日本怎么还会存在一个旧的元首。此外，去年勃兰特的华沙一跪更是给了欧洲民众一个强大的道德参照物，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此次裕仁的出访国中，不乏当年的交战国，荷兰，英国等，可想而知，这些国家的民众抵制得更强烈。

荷兰是日本兰学的母国，俩国的文化交流绵延数百年之久，但一场四年的战争瞬间摧毁了一切。裕仁访荷期间，阿姆斯特丹的日本大使馆连续几天都被反对裕仁的书信，电话骚扰，更有激进人士拿热水瓶砸裕仁的专车，挡风玻璃也因此损坏，大批左翼学生在日本大使馆门前举着“裕仁，快滚回家”的牌子抗议天皇此行。

下一站，是日本十九世纪末的兄弟国家—英国，王室盛情接待了裕仁，在温莎公爵的陪同下，裕仁向伦敦的无名战士墓碑献花，但民众对此并不买账。伊丽莎白二世和裕仁乘坐马车阅兵的时候，人群中有人向他扔西红柿，还有人直接扔外套，连裕仁1921年访英所植纪念英日俩国友谊的杉树，此时也难逃厄运，被愤怒的群众一顿乱砍后死亡。

而作为战时同盟国的西德，此时也没给裕仁好脸色看。慕尼黑一家周刊如此报道此番访问，“天皇裕仁—珍珠港攻击的责任人”，并将这句话刊登在天皇的戎装照下方以示说明。天皇在欧洲的冷遇，说明即使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大战的后遗症并没有完全消除。

10月15日，裕仁归国之际，深感这半个月在欧洲的经历，发表“朕痛感为了加强世界和平，还需更大的努力”的讲话，以此自勉，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1975年的9月30至10月14日期间，昭和天皇与皇后访美，在美方的欢迎仪式上，他致辞道，“多年来，我一直有访问贵国的愿望，今日终于达成，甚是欣慰。就过去对美国及日本民众造成的伤害，我深感歉意。战后，贵国不计前嫌，伸出援助之手重建日本，在这里，我表示真挚的感谢。”发表讲话的第二天，裕仁来到华盛顿的阿灵顿公募，给二战阵亡的无名战士献上鲜花，并埋头默哀，这一系列举动在美国社会大受好评，毕竟“美国并没有要求天皇道歉，他这么做，让美方感到很震惊。”

裕仁出访，并未选择往昔的侵略国，而是选择以美国为中心的西方国家作为出访对象，这个决定本身就很不到位；对于那个制造广岛惨剧的国家，他选择了道歉，而对于一个发生南京大屠杀的苦难国家，他却一生保持沉默，反而作为战争无关者的明仁天皇即位后，替父亲的战争行为致以歉意，这也是我们应该铭记的。很多时候，我们等的只是一个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