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文《当女人被流氓文化包围——兼评华科女生宿舍被攻占事件》发布之后,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短短三天,阅读量超过了百万,除了支持与声援之外,各种质疑也是此起彼伏。作为一名平时博文阅读量平均一万左右的作者,显然,我被成千上万的转发与评论弄得有点蒙头转向。最开始,我还试图回复解释,后来评论实在太多,我干脆放下手机,静心看书去了。
华科的学子们不同意我给他们的疯狂活动定性为集体性骚扰,对于弥漫在校园里的流氓文化的说辞更是不能接受。有人对我展开了人肉搜索,骚扰电话与短信一波一波袭来,最高潮时,垃圾短信一个接着一个,我连关掉手机的间隙都没有。
他们说我的博文诋毁污蔑抹黑了他们的学校,除了诅咒辱骂恐吓外,还给我微博发私信的,要求我公开给华科道歉,还华科一个清白。面对突然而至的群情激昂,我首先想到的是,我那篇博文有没有什么把柄或者漏洞能让对方抓住,我该怎样回应华科学子们的质疑?
博文《当女人被流氓文化包围——兼评华科女生宿舍被攻占事件》是一篇评论文章,我要面对的是,引述事实是否真实,价值判断是否准确。我据以评论的事实,是清华南都的一个贴子《华科女生宿舍被攻占全过程》。按理说,作为评论作者,只要按文章做价值判断即可,但是,网络上的贴子与报纸上刊登的新闻不一样,更容易有虚假的内容。
我学的不是新闻专业,没有接受过专门的评论写作训练,但不谦虚地说,这方面的书还是看了几本的,尤其中国青年报评论部副主任曹林(华科校友)的《时评写作十讲》,让我受益匪浅,再不谦虚地说,我的评论至少在女权圈还是有一点影响的。我记得他在书中说,评论作者也要核实据以评论的材料的真实性;如果依据的材料是虚假的,对评论作者是最尴尬的事情,即使你的价值判断是正确的(大概意思)。
因此,在下笔之前,我百度查询了相关的关键词,用以佐证清华南都帖子的真实性。我发现,类似的图文并茂的贴子铺天盖地,当然还有自称华科校友的网友对这种活动的反感。看到这些,我确信华科泼水活动是存在集体性骚扰的。
绝大部分在我微博底下留言的华科学子质疑我以偏概全,说我提到的情节确实存在,但是极个别现象,不是华科毕业泼水活动的全部。我当然是赞成这种说法的,问题就在于,我评论的就是你的偏,你这一点偏就属于集体性骚扰,是流氓文化在校园的具体体现。
集体不是全部,假如华科有1000名毕业学生参加游行,其中的100名男生围着20个女生嗷嗷叫,那也是集体性骚扰。作为论证集体性骚扰的评论性文章,我只关注与性骚扰有关的点,而剩下的部分,哪怕占到了整个活动的百分之九十九,甚至更多,也与我无关。在我看来,只要这个活动出现了性骚扰,而我又评论的是性骚扰,这就没有错。
前华科校长李培根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言论,他说母校是什么,母校就是那个你一天骂八遍,但是绝不能让别人骂的地方。这个观点逻辑混乱到了极限,意思就是内部生疮了腐烂了,也不允许别人批评指正。部分华科学子显然继承了李校长的传统,把我对华科泼水活动中涉及集体性骚扰的批评当成了诋毁他们的母校,极力洗白这个活动中存在的性骚扰现象,说我引用的贴子不真实,说原帖夸大其词,华科的泼水节是文明的,帖子里描述的情况根本就不存在。
这种洗白引起了其他博友的不满。他们纷纷贴上证据,证明华科的毕业泼水活动确实存在集体性骚扰的行为。最有力的证据,是华科电视台制作的2014年毕业活动视频,里面有一群男生在游行时呼喊“学妹学妹,跪求一睡!”的游行口号。到此,我更加坚定了我引用的帖子的真实性,该贴虽然不是所谓的攻打公主楼的全部,但也并不见得是夸大其词,而是他所看到的真实,是真实的一部分。
你可以否认所有的图片与文字,但那个华科学子们自己制作的宣传毕业活动的视频,是谁都改变不了的铁证,视频之外,肯定有更多的涉及集体性骚扰的内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华科的学子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学妹学妹,跪求一睡!”之类的游行口号,就是性骚扰定义所说的言语骚扰。
你对性骚扰不敏感,你不知道这就是性骚扰,不等于性骚扰在这个校园不存在。这种对性骚扰的麻木,在现实中比比皆是,在饭桌上当着女士的面讲黄色笑话,在职场上与不是情侣的同事搂搂抱抱。我想强调的是,预防与制止性骚扰,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措施来,而不是把性骚扰的标准定到天上去,来证明这个世界没有性骚扰。
有华科学子辩称,泼水是男女互泼,除了我提到的男生攻占女宿舍,还有女生攻占男宿舍。我想说,男性对女性可以实施性骚扰,女性如果对男性施以同样的行为,同样也是性骚扰。我们不能因为有女生对男生实施了性骚扰,而去证明男生对女生的性骚扰就不是性骚扰。况且,在当今的中国,作为性骚扰的受害者,男女两性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但是,华中师范大学彭晓辉教授认为这不构成集体性骚扰,理由是世界上还没有群体对群体的性骚扰的概念和案例。我当然不同意彭教授的意见,一个男人强奸了一个女人叫强奸,一群男人强奸了一群女人叫集体性强奸,以此类推,一群男学生对一群女学生喊有性暗示的口号,当然就构成了集体性骚扰。
全世界没有这种案例,说明全世界还没有发现这种集体性的性骚扰事件。现在这种情况在华科出现了,或者说华科存在的问题现在暴露出来了,那就应该给这种行为定义为集体性骚扰,而不是相反。当然,按照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的原则,这种集体性骚扰可以暂时不启动法律程序。
讽刺的是,华科的女生也不同意我的价值判断,说这个毕业泼水活动是她们青春的风采,是美好的回忆。换句话说,即使有“学妹学妹,跪求一睡!”这样的游行口号,即使有攻占女宿舍的行为,但毕竟是个别无底线无节操学生的个别行为,绝大多数学生还是纯洁善良的,她们觉得瑕不掩瑜。我想说,把华科的集体性骚扰行为提溜出来拿到公共平台讨论,作为华科学子情感上可能接受不了。但是,瑕不掩瑜毕竟有瑕,我们要思考的问题是,如何把瑕这个污点去掉,而不是任由这个污点的存在与扩散。
无论是华科男生的辩解与洗白,还是华科女生的接受与理解,在我看来,这就是流氓文化的存在的现实土壤,那就是无论是受害者还是施害者抑或旁观者,都对这种无耻的行为失去了敏感性。在中国,只要是稍微成年一点的人,无论男女,谁都知道“跪求一睡”的意思就是我要与你发生性关系。但在中国,男生可以理直气壮地喊出来,而绝大多数女生则能接受这种侮辱人格尊严的口号。讲真,谁能讲清楚性骚扰与猥亵的区别?
有华科学子反复给我留言,说华科的学子真的不是流氓,他们平时对女生非常好。我想指出的是,流氓文化存在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绝非华科所独有,说流氓文化在华科存在,不是说的华科的学子就是流氓,而是说华科的学子们生活在流氓文化当中。流氓文化的普遍性,让我们每一个人都置于身其中,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他或她。
毫无疑问,华科学子对华科有着特殊的感情,给我贴出华科的各种荣誉与成就,他们说,今年10月6日,2016年度US News世界大学排名发布,在工程类专业排名中,华科排名第19位。我想告诉华科的学子们,对于华科取得的成就,我从来就没有否认,我批评的不是整个华科,也不是华科整个毕业泼水活动,而是在这个泼水活动中出现的集体性骚扰行为。至于这个集体性骚扰行为,是否对整个华科造成了影响,则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
华科毕业泼水活动肇始于2006年,据说是华科学子们自发组织的毕业活动之一,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活动已于今年被校方取缔(华科学子们不同意我用取缔这个词,他们说是取消)。华科学子们要求我给华科道歉,我觉得应该道歉,那就是没有注意到这一信息,而这是华科在预防与制止性骚扰方面值得点赞的地方。
遗憾的是,华科的学子并不认可我的道歉,他们说校方取消这一活动与预防与制止性骚扰无关!
(作者高富强,女权主义者,著有《另一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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