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开始发烧了,39.4 ,我本该在床上度过平庸的几天,但傍晚打完针回来,总觉得应该写点什么,毕竟这种状态并不常有,借着头疼的机会,我重新坐到象征沉重与压迫的书桌前,当我碰到桌面的瞬间,被刻意隐藏的疲倦加倍地向我袭来。我想,我应该尽快把感觉写出来,以便重新回到床上。

因为我一直遵循一个原则,如果大脑清楚,那就要写得清楚,如果大脑混乱,那就要写得混乱,如果大脑模糊,那文字也要模糊。所言必须准确地表达感知。

昨晚我早早躺下,把自己捂得像只烤箱里裹着锡纸的火鸡,身体变得麻木,大脑在撞击,四肢在收回,呼吸凝华为一团团抹着鼻涕的纸巾,眼前的颜色也纷纷隐去,只剩下充斥着无数光晕的单调黑色,而黑色作为白天各种颜色的封存,此刻正用帘布上洒下的街灯光影,照亮了床上那具惶恐的身躯,让我显得更加脆弱

床头柜上的退烧药和安眠药都只是在表面上与死亡订了亲,我与死神的距离只有数字的差距,看着它们,托尔斯泰曾对高尔基说,“如果一个人学会了思考,那么不管他可能思考什么,他都总是在思考他自己的死亡”。此时,我想到了自己,如果我是一名作家,当我死了,人们翻看我的东西将不再被冠上偷窥的恶名,而是研究,呵,多么奇妙的置换。

我在平静的蜷缩中期待着什么,母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孩子离婚了,谁家买了辆新车,谁家的厂倒闭了,以及电视节目的剧情概要,我尽量用更少的语言回应她的自言自语。我想跟她说发烧的事实,但最后还是用上嘴唇盖住了这件事,放佛说出这俩个字就会灼伤我的嘴唇。

最后她挂了电话,点开下一集电视,而我继续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临街商店卷闸门合上的哗啦声。紧接着,我听到了邻居熟悉的脚步声正缓慢地落在楼梯上,直到这声音从走廊进入房间,我才安心。最后,他把门重重地带上,寂静像一块毯子落了下来。

后来我睡着了,三点多的时候,我被热醒了一次,在很多次恢复睡眠的努力失败后,我决定穿上衣服在沙发上坐一会,昏暗的玻璃吊灯像钟摆一样微微摇晃,它似乎是屋内唯一没有睡着的器物,陪我度过后半夜。我去煮了俩个鸡蛋,入口的时候我幻想自己是个娇贵的王储,“我们未来的国王终于有食欲了”,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历史瞬间呢。

无事可做的我开始回忆童年,那个时候,我总是不能让父母满意。父亲是我的灾难,我总是通过空气的震颤程度来预知即将到来的风暴,尽管这样,我还是猜不到今天是左脸还是右脸。而母亲是我的恐怖,在父亲武力尚未就序的时刻,她会在一旁煽风点火,而我永远不知道她的发言会踩在哪个打击点上。

我喜欢生病,因为它有效地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母亲会清理我的床,把上面的玩具和书都重新置放起来,再换上一张干净的床单。我的床,这个本该孤寂和清净的地方,现在受到了别人的关注与重视,私密空间被入侵了。而父亲会为我削个苹果,苹果那淡淡的香气是一种隐隐的传达,一旦咬下去,它就会从舌尖滑走。我有时不想弄湿手,就这么让它放着,时间一长,它锈成了褐色,跟我那张营养不良的脸一个颜色。

有一次,我高烧不退,母亲为了哄我开心,在床头放了新买的“战神金刚”,它冰凉的塑料外壳消弭了我去触摸它的愿望,但嘴里一直重复着那句台词,“我来组成头部!”,然后静静策划着对邪恶王国的反击,这是我病床上的乐趣之一。长大后,我发现,一些人统治世界,一些人组成世界,而我无疑是后者。而且,我也没有资格去组成头部,充其量当了根屌毛而已

而父亲通常会在发烧的当晚,跟我睡在一起,整夜都紧紧搂住我,把儿子融化在怀里。被窝里,他会给我讲故事,但如今那些故事都已忘记,也许是他故事叙述的能力过于强大,以至于推倒了记忆的堤坝,让我的大脑跌入了遗忘的深渊中。

等到第二晚,烧微微退了些后,我又变成了一个人睡,但狗会在房里陪我。它是家里最纯真的存在,把鼻子凑到床沿靠近我,尾巴则在诚实地甩动,是那么友好,那么具有表现力,甚至让人觉得它的腰会脱节。最后,它把头枕在我的棉拖上睡觉,顿时,寂静涌了进来,墙壁在退缩,屋里只剩下我那颗发热痛苦的心,以及它那颗如玻璃般透明的心。昏沉沉的夜晚,我将台灯的灯光调到最低,利用光与影的关系,在墙上投射出鸽子,兔子和马的动物头像,让它们代替我的狗,加速这流动得如此之慢的时光。

我的房间只有十余平,但这并不影响它成为我的王国,因为我把它想象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佩索阿有句名言很适用于儿童,“对于有一块园子的农民来说,园子就是他的一切,是他的帝国,凯撒有庞大的帝国,仍嫌帝国狭窄,帝国就只是他的园子。小人物有一个帝国,大人物只有一个园子。”

当年房子早已废弃不住,如今,当我重新站在儿时的房间里时,我的心尤其痛苦,在败落的天花板上似乎看到了幼年宝藏的幻境,就像一个废王审视他物是人非的山河一样,那是属于幼年的豪华。

还有一次高烧发生在外婆家。暑假的清晨,外婆那张皱得像草纸一样的脸凑过来喂我喝粥,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瘦骨嶙峋,双手仿佛俩个装着五支铅笔的笔袋,将关爱送入我的嘴中,然后让我再睡一会。

晚间,俩人一起看电视,我指着屏幕上一个身着宫袍,被人簇拥的老太太,问外婆这是谁,她说“那是我们的老祖宗”,听到这话,我激动不已,原来自己的祖上如此辉煌。后来识字了才知道,那是慈禧太后,只是外婆习惯将先人都称作老祖宗。

再后来,外婆也成了老祖宗。

我知道病终归是要好的,痊愈的那天,我跟母亲的关系会像分娩一样,变得不再那么紧密了。紧接着是缺课多少节的告知,我的课余时间都被填充进学业中去,永恒的睡眠结束了,永恒的星期天也结束了

我一直等着痊愈这天的到来,一如我周五会想到,周日回到寄宿学校时的那个凄惨黄昏。别人问我的耐心从何而来,我想应该是从生病中获得了教益,生病唯一的答案就是等待,它有俩个分支,被治愈或被死亡,当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你只能慢慢等待一切的来临。

但这些对童年片段的整理算什么呢,不过是一具身体对另一具身体的怀念,一个行将泯灭的世界对一个已经泯灭的世界的挽留,或者是对腐烂回忆的翻新,回忆让我同时成了回声和深渊,随着冥想的深入,我的思绪正如潮水般退到过去的洪流中。而我把它们写出来,只是想在生活的荒诞与无意义中拼凑出一段有开头,发展和结局的故事,让逻辑生长在环绕着空虚的篱笆之上,好让我们在人生的下一个永恒路上打发时间。

此时,回忆已经抵达终点,文章也已接近尾声。我正处在温暖的家里,外面响起轻柔的雨滴声,脸颊烧的通红,意识有三分之二是清醒着的,我用温度计重新测量了身上的无效历史,39 以下。我想对恋人说,“我病了,但这并不影响我爱你”,但她肯定睡着了,我知道很爱我,也很关心我,但爱情里被爱的那个人总是孤独的,尤其在这病怏怏的深夜。

我希望她能在深夜敲我的门,因为“夜色愈晚,访客愈美”。

写于2016.1.15夜

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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