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才女廖一梅在其著作《琥珀》前言里说她喜欢花花公子,“那些情圣,或者说那些假情圣,那些喜欢诱惑的登徒子”。
海派小说祖师奶奶张爱玲虽不曾明说,从她的第一任丈夫胡兰成到她的小说人物,可知她也如廖一梅一样偏爱花花公子,而她笔下的最著名的花花公子便是《倾城之恋》里的范柳原。
范柳原本为印尼富商私生子,因父亲猝死被家族排挤失去继承权,不名一文,"孤身流落在英伦,很吃过一些苦,然后方才获得继承权"。年轻的挫折让他看破人情冷暖,参透人生虚无,于是玩世不恭的在放浪的一条路上走着,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于莺莺燕燕之间游戏人生。
对环绕在他身边的女人,他那些或者很猛或者聪明的情话张嘴就来,对女主白流苏,他半真半假的说“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说她穿着绿雨衣像只药瓶——再凑近一点:医我的药。
而只想把他当成冤大头收留自己漂泊无着的下半生的白流苏又岂是吃素的,这个精刮的女人亦是从容而有技巧的应对着不走心的调情,就这样,一对熟男熟女驾轻就熟的玩着“调情”这个其实无聊又可怜的爱情游戏。
《第一炉香》中,张爱玲描述其笔下另一大花花公子乔琪乔:“(他)不肯好好地做人,他太聪明了,他的人生观太消极,他周围的人没有能懂得他的,他活在香港人中间,如同异邦人一般。”这一评价用在范柳原身上也相当中肯,他与乔琪乔一样,都是“太聪明”和“人生观太消极”的人。
可能这便是花花公子的本质吧,他们认为人生已经不值得认真度过,无所谓追求,无所谓痛苦,生活中绝大部分内容对只是一场一场的相互欺骗、相互玩弄的无聊游戏。
所幸,范柳原不是天生的花花公子,只是遭受打击对人生失去信心后走上的虚无,虽对人生无所期望,但他仍不时牵挂远眺着彼岸的理想世界,面子上的“不正经”更大成分上是他游刃于这个并非脉脉温情的世界的铠甲和保护色。
不妨看他跟流苏的一段对话:
流苏抬起了眉毛,冷笑道:"唱戏,我一个人也唱不成呀!我何尝爱做作──这也是逼上梁山。人家跟我耍心眼儿,我不跟人家耍心眼儿,人家还拿我当傻子呢,准得找着我欺侮!"柳原听了这话,倒有点黯然,他举起了空杯,试着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叹道:"是的,都怪我。我装惯了假,也是因为人人都对我装假。只有对你,我说过句把真话,你听不出来。"
流苏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柳原道:"是的,都怪我。可是我的确为你费了不少的心机。在上海第一次遇见你,我想着,离开了你家里那些人,你也许会自然一点。好容易盼着你到了香港……现在,我又想把你带到马来亚,到原始人的森林里去……"他笑他自己,声音又哑又涩,不等笑完他就喊仆欧拿账单来。他们付了账出来,他已经恢复原状,又开始他的上等的情调──顶文雅的一种。
“把你带到马来亚,到原始人的森林里去”,他知道流苏不过是为了经济上的安全才接近他,他认为“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但是他还是爱她,他仍然懂得爱,但虚无的人生观使他不敢承担爱的责任,他只能用调情去掩饰爱。
他想和流苏一起到原始森林,逃避现实世界的虚伪,寻找理想中的真和爱,摆脱虚无和绝望,找到精神依归,但浪子如他也只小心翼翼的扯开面具一角,吐露一点真心,然后又迅速的躲避到安全的调情里。
罗曼罗兰说:“人生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透生活的本质之后依旧热爱生活。”若看清生活的真相让人失去认真生活的兴致,从此信奉“谁先爱谁就输了”“谁认真谁就输了”,对生活不愿拿出热情,对感情不敢拿出真心,那也不过是些与生活交手后惨败的loser而已吧,聪明而绝望的loser。
若不是香港在战争中的倾覆,让这对精明的男女在末日中放弃精明拿出真心抓住彼此,是不是这个故事也会像都市角角落落里上演的没写出来的故事一样,一男一女,彼此防备,婉转周旋,驾轻就熟,却始终都走不到对方的内心,累了,倦了,便散了?
然而“人类的真心只有在末日的时候才会到来”又是张爱玲的做出的一个何等悲凉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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