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观察 | 与纽约相比，香港真的自由吗？|163

很多人一直认为香港是世界上最为自由的城市之一。截至今年，香港已经连续22年被评为全球最自由的经济体。香港的新闻、言论自由也闻名全球，一些被禁止在某些国家发表的书刊，却可以自由流通在香港市场，抵达读者的视野。作为与西方接触最为紧密的一个华人城市，香港自由度更体现在这个城市对西方自由文化的接受和容纳，因此，各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信仰都能在香港找到发展空间。

「香港真的那么自由吗？」上周访问纽约后，我居然这样问自己。纽约和香港同为国际金融中心，同为高楼林立且房价高企的城市。虽然两个城市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是在这次访问后我感觉纽约人(New Yorker)整体上远比香港人(Hong Konger)生活得自由。

鸟瞰中央公园。图：AP

第五大道举行游行活动。图：AP

纽约有中央公园香港有行山径

在这次访问美国前，我觉得纽约似乎比香港有更为宽阔的实体自由空间。同样为高楼林立的城市心脏地带，曼哈顿的马路街道比港岛的更为宽阔。在港岛的中心区，几乎找不到有比第五大道、麦迪逊大道、公园大道等更为宽阔的道路。沿着曼哈顿这些道路，公众可以很快走到佔地约340公顷的中央公园。相比之下，佔地约19公顷的港岛维多利亚公园，只能沦为中央公园的一个角落式公园。所以，我在同样是寸土寸金的曼哈顿感叹道：「中央公园是镶嵌在曼哈顿身上的一块绿宝石！」

但仔细一想，香港其实并不缺实体空间。如果有人工作累了，他可以在中环乘缆车到位于高空中的山顶，俯瞰整个城市的空间。之后，他可以在太平山和龙虎山进行高空行山。如果有人心情郁闷，他可以坐车迅速到达浅水湾或者赤柱，然后在那里的沙滩上面对南中国海大声呼喊出他心中的不悦。虽然很多香港人居住于火柴盒般大的公寓，但是他们拥有的公共空间，可以比纽约人所拥有的更为快速地连接到无比宽阔的天空和海洋。

「既然纽约和香港在实体空间自由上各有特点，为何我还是感到纽约远比香港自由？」我一边感受着生存在曼哈顿这个城市的各种人和事物，一边不停思索着这个问题。

香港龙虎山行山径。图：网络

纽约人通过选票释放情绪

首先，我感到纽约比香港多的是政治自由空间。访美时，恰逢两大政党在纽约州举行总统提名初选。我刚到纽约时，聆听到各种媒体在自由报导各个竞选人的活动和思想，也观察到周围的纽约人非常热情地谈论选举的事情。在这种比较理智的氛围中，我经历了纽约人投票选举竞选总统提名人的时刻。当时，我情不自禁地开始羡慕纽约人可以在今年秋天选举总统的自由，也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那时选举投票的盛况。

香港却缺乏这种纽约式的政治自由空间。香港在政制设计上尚无实质意义的选举制度，从而让民众通过拥有选票，来选举能改变香港发展道路甚至命运的领导人。更为严重的是，越来越多的香港人开始抛弃进行政治对话的理智心态。经历「占中」运动后，香港社会被极度两极化，站在两个极端的民众根本不会去倾听对方阵营的声音，而是选择在各自的两极与对方背道而驰中越行越远。

今年是美国总统大选年。图：AP

去年香港政改方案遭否决，2017年特首选举沿用此前办法。图：中通社

在这种背景下，「港独」的声音突然被呼喊出来，而且有越来越多香港人选择去接受这样的声音。这种现象的存在，其实彻底体现了我们香港人生活在政治「囚笼」中的事实。因为似乎会被无限期「囚禁」，有些港人最终选择诉诸于这种毫无理智的抗争。再看看纽约，支持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民众即使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也不会呼喊出共和党或者民主党领地从美国独立出去的主张。纽约所拥有的政治自由空间，可以让愤怒甚至是绝望的纽约人无须诉诸这种宣扬「独立」的声音，反而让他们可以在把愤怒、甚至是绝望传导到手中的选票，在选举中释放情绪。

博物馆凝聚城市文化灵魂

其实，纽约人不仅拥有政治空间，更为幸运的是，他们拥有多姿多彩的文化自由空间。在路过或者参观了一些纽约的文化设施后，我感觉到香港更加缺乏是这种纽约式的文化自由空间。纽约人在同样寸土寸金的曼哈顿，建造了众多举世闻名的博物馆。座落在中央公园旁边的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英国的不列颠博物馆和法国的罗浮宫并列为世界三大艺术殿堂。与金融大厦和购物区比邻的纽约现代美术馆，为民众接触到大量的顶级现代艺术作品提供了宝贵空间。纽约人从小便可以享受这种以博物馆为主导的文化空间。这样看来，纯粹的艺术完全可以与曼哈顿浓烈的铜臭味和谐相处！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图：AP

在建中的香港西九文化区。图：AFP

然而，在富可敌国和富豪云集的香港，我们居然找不到一个像模像样的博物馆。香港人虽然有能力把香港塑造成一个可以与纽约、伦敦平起平坐的世界级金融中心，但目前没有能力在香港建造一个世界级的艺术博物馆，更没有能力把这样一个博物馆的藏品变为能凝聚人心的城市文化灵魂。座落在尖沙咀的香港艺术馆，建筑规模小得好像只是一个遥望着港岛摩天大楼的凋塑，没有什麽实质性的大量馆藏。我去纽约访问前，曾有机会去参观香港视觉艺术中心。但是，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个中心可能比城中某些富豪的住宅还小了很多——小到只有一个几分钟内便可走完的展厅。我们香港人可能会标榜香港历史博物馆是世界上关于香港历史最好的博物馆，但是我们能这样「夜郎自大」般骄傲吗？我们来回顾一下，营建西九龙文娱艺术区的建议，由香港政府在1998年提出。但是，快20年过去了，选址处现在还是一片大草地，只有拍婚纱照的情侣们会发发好心给这个地方带来些营造艺术的时刻。那个计划建造于西九龙的「M+视觉文化博物馆」，犹如现在香港所有重大基建工程一样，被无情地一拖再拖。

香港尤缺心灵自由空间

政治和文化空间都是有人来塑造的，从「人」这个角度与纽约相比，香港更为缺乏的是心灵自由空间。我在纽约地铁的车厢上，非常惊奇地发现低头看手机的乘客非常少。车厢里有不少人拿着书或者Kindle(电子书)阅读，也有不少人与身旁的同伴在闲聊，还有人乾脆发呆或者左右察看。恰恰在这时，我不争气地打了个喷嚏，身边马上有人很善意地说道：“Bless you!”(「希望你不会得病！」)其实，这样的关心之语，我在美国很多地方都听到过，但这次我尤为感动：一个陌生人在纽约的地铁车厢里居然可以这麽体贴关心我一下！

拥挤的香港地铁，充斥手机族。图：网络

被感动之于，我感叹当今的香港地铁车厢，已经被冷漠的、一排排低头看手机的乘客占据。大多数乘客，在踏入地铁车厢后，好像马上变成了一个个设置有自动看手机屏功能的机器人。机器人式的乘客，把手机屏和他们的头脑和心连结在一起，穿行在城市土地下的空间。在这个手机屏式城市里，越来越难看到有人会在乘地铁时拿出一本书来阅读。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有身旁的乘客，在我打喷嚏之后像纽约人那样会说出善意的关心之语。如果有乘客当众打喷嚏，肯定会被人认为他体内的机器人软件设置出现了错乱。

纽约人给我的启发是，心灵自由的空间其实不单单存在一个城市人内心的空间。心灵的自由，其实是也存在于一个城市人如何运用他的心灵空间，去关注其他城市人的生存状况和周围城市空间的状况。在香港地铁变成由手机屏来点亮后，香港人的心灵空间的自由在萎缩。更为严重的是，香港这个城市没有像纽约拥有很多能洗涤人心灵空间的博物馆。很多香港人已经把购物中心的中庭当作博物馆。因为，类似像时代广场、IFC Mall这样的购物中心的中庭，几乎每週都有商业展览。去那里排队拍照留念的人，应该远多于去博物馆里欣赏艺术品的人数。

荷兰摄影师Reinier Gerritsen曾专门拍摄纽约地铁车厢裡看书的人。

的确，高楼大厦和灯红酒绿能成就一个城市的魅力，这些都可以由金钱快速堆砌出来。香港在这方面达到了几乎是举世无双的成就。但是，我们的目光如果能穿过高楼大厦和灯红酒绿，那么我们会发现像纽约这样的城市的真正魅力——在于可以提供让人能归属于这个城市的各种政治、文化和心灵空间。这种超脱于金钱的空间，让纽约人比香港人生活得更加自由。如果我们香港人只是再埋头拼搏经济发展空间，痴迷于「经济好一切就会好的」思维，那麽香港在未来必定是一个越来越失去「自由」特质的城市。

作者简介：孙皓琛，香港大学法律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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