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识读书会】《吉狄马加的诗》《混血时代》|163

读 ° 书 ° 会 《吉狄马加的诗》《混血时代》
编者按5月22日，常识读书会邀请到阿加五呷同学，与诸君共同阅读彝族诗人的两部作品《吉狄马加的诗》和《混血时代》，并以一名彝人的视角为我们解读他眼中的彝族诗歌。（内附阿加五呷同学的彝语朗诵音频）

不同的文学土壤孕育独特的诗歌
不同的地域，不同的人文景观，它会造就不同文学生态土壤，而这样的文学生态土壤，一定会孕育出属于这边地域，适合于这样土壤的文学文本形式，诗歌也不例外。比如说，西藏，那样一块地方，青藏高原，有很浓厚的佛教氛围，产生了有一位诗人叫做仓央嘉措，他会说：
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来没有放下过你我生命中的万水千山，任你一一告别世间事除了死，哪一件不是闲事菩提的果实，奏响了空山殉葬了花朵，开阖有度你一走，整个山都空了
就是这样在佛光闪闪的高原，才能孕育出这样的诗歌。目光转到大西南，彝族居住的这个地方，在崇山峻岭里，它经受了太多有意思的东西：历史的，现实的，因为这样的原因出现一些很有意思的诗歌，也出现了一些诗人，现在提到彝族的作家、诗人，吉狄马加和阿库乌雾肯定是避不开。
不同的文学土壤孕育独特的诗歌
从纵向来看，彝族诗歌的发展历程大致是这样的：
1 典籍时代
彝人现在存下来的许多典籍，大都是以诗歌的形式记载和记录下来的，像比如说彝族的创世史诗《勒俄特依》和《玛穆特依》。前一部史诗：“勒”，是耳根，耳朵的意思，“俄”是骨头，精华的意思。“俄”这个词不能乱用，比如说，彝人是火葬的，在火葬之后，彝人剩下的白花花的骨头就叫“俄”，“特依”就是书，直译汉文的意思大致就是“耳朵听来的精华形成的书”，它是用利用诗歌的形式在讲述一些哲学思想，是一部哲学专著。后一部：“玛”就是教，“穆”是做，直译就是“教作书”，但是这样的翻译方式无法穷尽彝语中“特依”的意思，这部的书有点类似于《论语》，也有点像《道德经》，里面的内容很充实。

再比如说，文学作品，彝族有很多的叙事长诗，而这样的叙事长诗在汉民族是比较欠缺的，《孔雀东南飞》但这之后就很难找这样的叙事长诗了。但是在彝族人卷帙浩繁的古典诗歌中，有很多很多有意思的长诗。比如说，《阿诗玛》，《阿依阿芝》,《妈妈的女儿》,《朱尼阿依》等等。这种音乐语言，其实不用听懂它的内容，只是旋律就会有感觉，营造出了一种氛围。

我刚刚的那一段是《阿依阿支》的一部分，这首诗用五言的方式在讲述，讲的是关于妈妈的女儿的一个故事。其实这首长诗在书店里面有翻译版，但是翻译没有办法穷尽彝语自身的美，就变味了。因为彝族人不怎么写书，靠的就是口头传承，用诗歌的方式来记录哲学思想、文学作品，然后口耳相传。这些典籍就是这样被保存到了现在，并且现在还有很多典籍还在被整理的过程当中。

2 建国初期的民歌

到了现代，建国的这段时间，找不到彝人作家的诗歌创作，大很多是以民歌的方式来表达，但是此时已经开始与汉语言的创作接轨。比如在这段时间，创作了一些赞歌式的民歌。《毛主席的恩情》天上的繁星数不尽，天空把它装下了密密的树林数不尽，大地把它装下了天和地装不下的，是毛主席对彝家的恩情《永远留住了春天》凉山的布谷鸟啊，冬天也不停地歌唱不是布谷鸟弄错了季节是凉山永远留住了春天翻身的彝家啊日夜不停地欢笑不是欢度一年一次的火把节是彝家心理想着毛主席
我们暂且统的将它们称之为诗歌，但是这些诗一看题目就基本上能知道它的主题了，这对诗歌来说是最大的悲哀。建国时期，在凉山彝区这边，这些人对毛主席、对党的赞颂，许多来自老百姓口中念诵念唱的民歌，后来被整理出来。但是接着下来，这些民歌慢慢地逐渐走向文学了。
3 吴琪拉达：建国后创作的转折
这个时候就有一个人出现了，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他叫做吴琪拉达。在建国之后创作了一些文学作品，就开始慢慢地再转变这样一种（直白的）感觉了。人再有本事神马，也有失蹄的时候聪明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棒子再好搅饭久了，也有烂的时候人再有本事脱离大家，就没有用的时候
再进一步看，他在诗中运用了比兴的手法，在文学形式，语言措辞，意境表达和技巧上等等方面，都已经有所改变。在进入当代以后，这是第一个真正能在彝人中称得上作家、诗人的代表人物。
4 吉狄马加：“我是这片土地上彝人写下的历史”
1961年，这个时候吉狄马加已经出生了。在80年代从西南民大毕业以后，他的创作，诗歌技法的运用，意境的表达，形式方面，几乎没有了古代彝族诗歌的那种痕迹了，现代的诗歌的技巧：象征、隐喻、暗示等等，已经完全被这个西南少数族裔诗人所吸收并运用到诗歌创作中。
他打入中国文坛的很有意思的一首诗歌就是《自画像》，可以说吉狄马加就是凭借这首诗歌打入中国现当代的诗坛。
《自画像》
风在黄昏的山岗上悄悄对孩子说话，风走了，远方有一个童话等着它。孩子留下你的名字吧，在这块地上，因为有一天你会自豪地死去。 ——题记
我是这片土地上用彝文写下的历史
是一个剪不断脐带的女人的婴儿
我痛苦的名字
我美丽的名字
那是一个纺线女人
千百年来孕育着的
一首属于男人的诗
我传统的父亲
是男人中的男人
人们都叫他支呷阿鲁
我不老的母亲
是土地上的歌手
一条深沉的河流
我永恒的情人
是美人中的美人
人们都叫她呷玛阿妞
我是一千次死去
永远朝着左睡的男人
我是一千次死去
永远朝着右睡的女人
我是一千次葬礼开始后
那来自远方的友情
我是一千次葬礼的高潮时
母亲喉头发颤的辅音
这一切虽然都包含了我
其实我是千百年来
正义与邪恶的抗争
其实我是千百年来
爱情与梦幻的子孙
其实我是千百年来
一次没有完的婚礼
其实我是千百年来
一切背叛
一切忠诚
一切生
一切死
啊，世界，请听我回答
我——是——彝——人
在他之前，没有一个彝族人在中国西南的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大声地向世界宣告“我是彝人”。为什么这样的一种宣告对中国诗坛的震动会这么大？因为在这之前彝族的诗歌文学基本上都是一种“大我”的描述，没有对个人内心的关照，没有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对这个世界、这个民族的思考和看法。而恰恰就是吉狄马加，他在《自画像》这首诗中，是站在横断山脉以东，中国西南的这片土地上，向世界大声的宣告，是从集体到个人的观念，就是从这里来了一次华丽的转身。
吉狄马加他的诗歌中，出现很多地名、人名，其中用到的这些都是带有很浓厚的文化积淀的东西，是把彝族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融入到他的诗歌创作里面，这并且是一种普遍性。比如，在这首诗中提到的“支呷阿鲁”就是彝族创世史诗里面的一个射日的英雄，有点像汉族的后羿，但是后羿这个传说它的文本其实很短，而“支呷阿鲁”则是一部很长的史诗。而“呷玛阿妞”被彝人认为她是一个善良、美丽、勇敢的一个化身，她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而反抗土司，现在凉山州雷波县的马湖，在彝人的传说中就是她的镜子掉在那里形成了湖泊。还有一个细节“我是一千次死去，永远朝着左睡的男人。我是一千次死去，永远朝着右睡的女人。”这其实完全是彝族人葬礼完全的还原。在四川省大凉山彝族自治州，在彝族男人死后，停放尸体的时候，他的身体是要稍稍向左侧微微倾斜，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彝族男人死后，在神灵的世界还要用右手持刀、持枪去打仗。而女人死后为什么要朝着右睡呢？因为她们还要用右手去神灵的世界纺线。不难发现，彝族的民族传统对吉狄马加诗歌创作的影响是很深厚的，他经过创作后，将这种传统在诗歌中向非彝族的读者展现出来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他与我们当代诗坛的诗歌是有距离的，与寒冬、西川、翟永明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就是吉狄马加能够屹立在当代诗坛的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个性。
《岩石》，这首诗歌的震撼力是很大很大的。
《岩石（节选）》他们有着彝族人的脸型生活在群山最孤独的地域这些似乎没有生命的物体黝黑的前额爬满了鹰抓的痕迹 …… 我看见过许多没有生命的物体他们有着彝族人的脸型一个世纪有一个世纪的沉默并没有把他们的痛苦减轻
对凉山的彝族人，有很多像蛮夷、蛮子、男人懒、只会打老婆之类的污名来表述他们，但是我想说，如果这个民族真的仅仅只是像他们所说的那么肤浅和简单，这个民族还能存活到现在吗？所以现在一些媒体或者其他的很表象化的方式来表现这个族群，却没有触摸到这个族群文化的内核，但确实现在凉山现在是中国最大的艾滋病人的存在地。面对这样的一种现实，他的内心是很敏感的，血淋淋的现实就被他写了出来，这就是《岩石》。还有一个现实，温家宝总理到凉山彝族昭觉县，因为当时那个县艾滋最严重。当时我们的同胞特别的开心，但是有些学者、诗人就不会这样想，他们可能会觉得，我们彝族人多么可怜，我们只能通过同胞腐烂、病痛的身躯，才能唤来我们的国家对他们的一次“恩典”，所以《岩石》就写出来，体现了一种彝人的麻木，一种不清醒。从民族的传统到对具体的现代彝人的生活、遭遇，吉狄马加都有所讲述。

《让我们回去吧》这首诗，在面对现代化的进程，传统的消逝，彝人胞族，对传统的认识或传承的麻木也好，对现实的麻木也好，吉狄马加作为一名彝族诗人，他一定要有所呼吁，他呼吁的方式就是让我们回归。

对凉山的彝族人，有很多像蛮夷、蛮子、男人懒、只会打老婆之类的污名来表述他们，但是我想说，如果这个民族真的仅仅只是像他们所说的那么肤浅和简单，这个民族还能存活到现在吗？所以现在一些媒体或者其他的很表象化的方式来表现这个族群，却没有触摸到这个族群文化的内核，但确实现在凉山现在是中国最大的艾滋病人的存在地。面对这样的一种现实，他的内心是很敏感的，血淋淋的现实就被他写了出来，这就是《岩石》。还有一个现实，温家宝总理到凉山彝族昭觉县，因为当时那个县艾滋最严重。当时我们的同胞特别的开心，但是有些学者、诗人就不会这样想，他们可能会觉得，我们彝族人多么可怜，我们只能通过同胞腐烂、病痛的身躯，才能唤来我们的国家对他们的一次“恩典”，所以《岩石》就写出来，体现了一种彝人的麻木，一种不清醒。从民族的传统到对具体的现代彝人的生活、遭遇，吉狄马加都有所讲述。
《让我们回去吧》这首诗，在面对现代化的进程，传统的消逝，彝人胞族，对传统的认识或传承的麻木也好，对现实的麻木也好，吉狄马加作为一名彝族诗人，他一定要有所呼吁，他呼吁的方式就是让我们回归。
《让我们回去吧（节选）》：让我们回去吧
回到出发时的地方
让我们回去吧
带着全部行囊
告诉我
是谁还在那里等待
那执着和向往从未改变
我好像又听到了群山的回声
我也许又梦见了
迁徙的部落和牛羊
让我们回去吧
让我们回去
那些接受迁徙的梦想
和希望都将变成现实
让我们回去吧让我们回去
我们要在那里再一次
获取生命的力量
回到出发的地方，回到那片曾经养育了你，曾经给了你生命，给了你文化，给了你生存空间，给了你种种东西的那片土地上，这样的回归不是肤浅的地理地域上的回归了，是精神层面文化上的回归，彝族孩子对传统文化的一种不自信，对自我身份的一种否定，激起了诗人敏感的神经。产生这样的现象也又一部分是因为他们遇到了现实的因素，才会出现这样一种对另外一个民族的强烈认同，并且去追赶它。费孝通说过：“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单纯从文化艺术思想的发展而言，正是因为有文化差异性的存在，才不会乏味。从这个方面来看，彝族人对传统文化的摒弃，对主流文明文化的一种追求，极力想要融入的心情，但是代价就是抛弃和割断，甚至否定自己的民族身份，此时诗人就让我们回家了。
从这三首诗中我们可以窥探到，吉狄马加的诗歌为什么会跟中国当代的诗歌的不一样，会在他的作品中嗅到少数民族文化的那种边缘气息，让他可以在中国诗坛立足。他的作品甚至在国际上引起轰动，正是因为他有着人文关怀，对少数民族文化在中国大家庭中的地位的独立的思考。

5 阿库乌雾：“我要用我的母语跟世界对话” 阿库乌雾老师，汉名叫做罗庆春，其实阿库乌雾这个名字也很有意思，“乌雾”在彝语里是哥哥，老大的意思，其实是很亲切的一种叫法。
阿库乌雾老师写了彝族第一部彝语诗歌集《冬天的河流》（《suo ha ri mo》），到现在也没有被翻译成汉语。他拒绝把他的母语翻译成汉语，他有这一种的情结在里面，虽然这种方式看起来比较极端，但是你会发现他似乎已经做到了用母语和这个世界对话。
在《混血时代》之前，阿库乌雾老师有一首诗歌在汉语名叫《招魂》，是一个彝语全朗诵的诗歌，他会在各个场合朗诵这首诗歌，是他的代表作。他之前被邀请到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讲学，他朗诵了《招魂》，当时一个印第安裔的女教授，她激动的泪流满面地握着阿库乌雾老师的手对他说：“你的这种朗诵方式，让我好像仿佛看看到我祖父的坟墓，你的这种癫狂，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好像看到了我祖父的坟墓。”他在朗诵诗歌时，气场很大，那种诗词的律动，情感的跌宕起伏，声音时高时低，时而辽阔，时而收紧，类似癫狂的状态，这样一种方式在朗诵，阿库乌雾老师他说：“当我朗诵诗歌的时候我目中无人”就是那样一个很有个性，民族认同感很强的这样一个彝族的学者，诗人。
回到诗歌上来，吉狄马加的诗歌你会发现其中彝族传统和文化的运用，读的话他的诗歌内容看起来是“肤浅”的，他自己也说过这是传统最简洁的方式表达出一些最深刻的思想，但他说最简洁并不是最简单，是简单的表达深刻，是想通过一种简洁的方式来表达我们民族这样深刻的一种文化的内核，他应该也是做到了这一点。阿库乌雾就不一样，如果你对彝族的历史，文化的变迁，甚至彝族宗教的不是很了解的，他的诗表面上的汉字是读的懂得的，但是内在有些很有意思的民族化的东西，就不是很清楚了。他的诗歌里面就有很多这样的有意思的人类学的一些东西在里面，比如说他的《招魂》。
《招魂（片段）》准备撵狼当马使没想到，马却变成了狼准备抓蛇当绳子用没想到，绳子却蜕变成了蛇准备赶獐子成羊群没想到家猫变成了野猫
汉语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这里有很多关于“蜕变”的东西，这是跟彝族、大凉山这一块巫术巫风盛行地热种文化传统有很大关系凉山彝人，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每年都有很多山羊绵羊鸡被用来做祭祀，每家每户不管他有多贫穷，都肯定会做。彝族人也是有所敬畏的，也要驱邪，要吉祥如意，人丁兴旺，所以说在这样充满巫术巫风的地方孕育的这种文学生态土壤，有神秘性，宗教性的东西在里面。阿库乌雾老师在《边缘》里写道：鸟巢被被毒蛇占据，你们重建鸟巢！狼窝被玉兔拥有，你们重建狼窝！边缘，送丧的人群，走在正午的阳光下。
这就是那片文学生态土壤孕育出的奇葩诗作。他们作为学者，作为诗人，用他们敏锐的眼光来审视彝族的文化共识与命运。
编后语
再谈“彝族文学”时，主讲人会强调到诗歌种所运用的某些典故，是我们难以理解的，然而提到李白，杜甫，海子时，却是在已经默认了各位都有所了解的情况下进行交流，也是这是彝族诗歌汉化、现代化的一种表现。从受众来看，面对本来不懂彝语的非彝人和彝语能力不同程度退化的彝族人，彝族诗人的汉语写作大概也是一种适应性的尝试，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有更多的人来领略彝族文化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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