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水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角度,有的看笔触劲虬,有的看浓淡用墨,还有的看主题意境…而看似无意的墨水痕迹却鲜少人欣赏,渔公子私心甚是喜爱,分享给你或能觅得知音。
艺术界对这种书画效果有个形象的比喻——“屋漏痕”,什么是屋漏痕?
屋漏,雨水顺墙下流,不一会儿一泻而下,必将顺凹凸不平的墙面蜿蜒下注,形成极为顿挫有力的痕迹。这个比喻正是我们所熟悉的颜真卿提出的,而且他认为书法中的“竖”笔画,就应当追求这样的艺术效果。
话说有一次,他向草书大家怀素请教笔法。怀素用夏云多奇峰、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和壁坼之路(墙壁裂开的痕迹)作比喻。而颜真卿则说:“如何是屋漏痕?”怀素很高兴握着他的手说:“得之矣。”
而正是这水与岁月构成的“屋漏痕”暗喻着中国美学追求的意境。下文是台湾美学传播人蒋勋老师的文章,希望借此文能让你与中国美学更近一些。
文 / 蒋勋
中国书法绘画都常常提到“屋漏痕”。“屋漏痕”暗喻着中国美学追求的意境。长久以来,许多人以为“屋漏痕”是一种笔触、形态或颜色,然而,面对着墙上这一片水湿的渍痕,我想,也许“屋漏痕”更是一种心境吧。
是发现了水与岁月都无踪迹,但是,日久天长,水与岁月竟然又都留下的渍痕。从斑驳漫漶的泪渍般的墙上水痕,古老的中国,因此了悟了岁月,了无了美,也了悟了生命。
那饱含水墨的毛笔拖过容易沁透的宣纸或绵纸,水墨随笔势渗开、涣散。墨迹在纸上留下的笔触、形态、色泽都比较明显,隐藏在墨线之间及墨线边缘那水痕的流走却不易察觉。
但是,水痕确实是存在的。当握着笔的手静定到一定程度,在静定中点捺牵连,在点捺牵连中呼应着自己均匀谨慎的呼吸与心跳,这时,常会发现,墨的存在原来有流动的水痕,像一片游走的光,使墨有了层次,使墨不呆滞死寂。
“屋漏痕”暗喻的正是岁月与年代吧!
在大阪博物馆看到一帧明末倪元璐的水墨奇石,草草勾来,墨线与墨点流荡错落,只觉淋漓浑茫,满纸都是岁月的水痕。
倪元璐的书、画都不多见。他的书法遒劲老辣,笔的走势中全是凌厉的顿挫,占了画轴上半的位置。下面勾勒奇石的线条却轻松自在,从规矩形式中解放出来,像麻索败絮,像流走的云岚烟霭,水与淡墨拖带出线的牵连,几点浓黑的墨的苔点,惊心骇目,在线的流走牵连中排比成静定的秩序。
线与点在复制上都还可以领略一二,然而水痕是不可见的。水痕只在这唯一的纸上,随岁月辗转流离,三百年前明亡时的水墨尘缘,未曾劫毁,也另有了画面的沧桑。
水墨画其实是水痕的领悟。水不同于油,有特别灵透变幻的生命。西方的油彩在画布上凝结固定,中国的水墨却在纸绢上沁渗涣散;前者追求具体可见的形象,后者溶墨与水,水痕交叠,只是渐淡渐远的一种心境吧。
包含水分的墨与色彩,结合着水光,在濡湿的纸上显现出层次的迷离。水与墨的交叠融荡是水墨画创作过程中最动人的部分。但是,画水墨的人,也大都经验过纸张干透,水痕消失那种惋叹又莫可奈何的心情吧。
中国美学上说“惜墨如金”,似乎“惜墨”是为了领悟水痕。特别“惜墨如金”的画家,元朝如倪瓒,明末有八大山人,画上的水痕,前者空透,后者浑茫,都值得细细咀嚼玩味。
西方当代极简主义(Minimalism)的画家,Ad Reinhardt,在整个画面的黑中营构不易察觉的黑,近于中国墨的单色系中层次的变化。但是毕竟不是“水”墨,只有形色的积叠。
而中国的水痕,却是从形色的羁绊中一跳而出,使视觉艺术的形色,一转而为哲学心灵上时间的探索。“屋漏痕”的美学若不从这一点去领悟,也只能落于形色实相的纠缠吧。
这墙上一块水湿的渍痕,看久了,可以看到云岚变灭;看久了,可以看到山河蜿蜒,现象与心事的风景都在其中,有悲辛沮郁,也有欢唱飞扬。具象与抽象原无分别,自古而今,不过是为了参悟生命本质的沧桑,美与了悟都在这“屋漏痕“中了。
文章有部分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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