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的梦游者,
醒来找不到时钟,
一棵树走来。
检验所实验室的白炽灯,
总是亮得刺眼。
玻璃墙、玻璃的房间···
光线经过无数冰冷的折射、反射,
最终打在质检员海弟的桌上。
两年前,
海弟就在这样一个透明的空间里,
过着一眼可以看到底的生活,
日子是无力的苍白。
像这种长得又瘦,
说话慢半拍、木讷的人,
在我老家的说法里叫“柴头”,
也就是“木头人”。
比起玻璃人,
海弟更乐意做个“木头人”。
看木头,
嗅木头 ,
摸木头,
刻木头,
是现在的海弟,
生活的全部。
这不是一次毫无防备的心血来潮,
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我革命。
童年海边的造船厂:
木制的船只,
木麻黄的防护林。
木是一颗种子,
深埋在海弟的心里。
父辈们都是手艺人,
爷爷和父母制造陶制风炉,
舅舅和姨夫都是木匠。
一切与基因有关的东西,
我们称之为遗传,
却更像一种传承。
千回百转,
终抵不过宿命。
谁劝都没用,
辞职,做木匠。
去木头里看世界,
用木头去创世纪。
跟着苏中海师傅,
学会看木头。
树木生长的方式,
木材的结构、密度···
木头不是死的,
是脱离树之后另一种“活”,
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秘密。
显微镜下马尾松的树节,
像沉邃而迷人的眼睛;
你还会看到海洋、霓虹闪烁、
长满黄花的树····
这是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世界。
骑一辆老“二八”,
背个大包,
装上绳子、放大镜、锯子,
海弟称其为“寻木之旅”。
不看热门的“黄花梨”、“酸枝木”,
他只收“破烂”。
农村的大水瓢,
开裂的糖果盘,老旧的破门扳···
这些上了年纪,
满是岁月皱纹的老物件,
才是他的心头爱。
闻着它们的味道,
摸着它们的纹理,
海弟好像回到了童年的海边:
他拿着一个小刀,捡一块树枝,
刻一个“木头人”。
偶尔写诗,
喝点小酒,
早睡早起,
刻木头,也刻日子。
跟着汪林永师傅,
学习木工技术。
刨、凿、锯、
木工行有木工行的规矩:
学三年四个月,
学完做一张四脚趴开的凳子,
学会了,就出师了。
海弟只学了几个月,
试着做一张凳子,
放在地上,
四脚着地,稳稳当当。
只要对自然保有诚恳、
慈悲之心,
就能做出好的作品。
曾经看山不是山,
看水不是水,
如今的海弟,
自己刻山,自己刻水。
刻一支柚木小木鼓,
在花生米罐子里舀几颗花生。
刻一根小木勺,
不用包浆,
用着用着自然光滑。
刻碟子、刻木笔、
刻盒子、刻“亭子”···
刻一个“初开”的世界。
凿痕斑痕齐聚榫眼,
榫眼却开了一扇门,
就像父亲为他的新生打开一扇门,
他因此回到心之所向的最初状态。
只要刀够锋利,
只要刃随心走。
海弟刻出的,
又何止这个小世界。
装满不同木材木屑的瓶子,
收集木头的味道,
每一种味道,
都是专属。
棱角、缝隙、凿痕、凹凸,
跟着光线走,
跟着纹理走,
跟着故事走。
用手作,
延续木头的故事,
才是海弟创作的初衷。
2015年开春,
海弟租了一小块田,
种些辣椒、地瓜、西红柿,
种一棵香椿树和栀子花。
这个小伙子,
放着城里日子不过,
在这里种地、搞破木头,
真是个“柴头”呦!
可是“柴头”又怎样?
“木头人”又怎样?
海弟在木头上安放梦想,
才是他梦想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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