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有真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满为心”这是章海元家中的对联,也是他的人生信条。
“它(对联)既教我如何做壶,也警醒我该如何做人。”说这话时,章海元坐在对联下的红木座椅上没有回头望,字和义已在他心间。
潮州手拉朱泥壶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朱泥壶世家“老安顺”传到章海元已是第五代。1975年出生的他身上已有不少称誉:广东省工艺美术大师、广东省陶瓷艺术大师、非遗传承人、手拉壶魔术师。
这位年轻的大师面容温雅,眼神却是坚毅,犹如他的内心。他对我说他对自己有个要求:德艺双馨。有如紫砂壶大师顾景舟一般,堂正做人端正做壶,做一名大国工匠。我心头一震,这四个字,不容易。
壶山有路勤为径 苦练只为十全十美
(《十全十美》这是一套由10把壶组成,容积由大至小,大十杯、小一杯,依次顺减。)
在手拉壶世家长大,捏泥、踩蘑菇车(制壶平台)、制壶成了章海元童年和少年最深的记忆。
10岁起,章海元就已经在祖父章永添和父亲章燕明身边搭把手,一边读书一边学艺。
几十年过去了,章海元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制壶的情景:
与现在电动的不同,那时候的蘑菇车是需要用脚踩的。放学后,章海元将书包放下,就帮爷爷踩蘑菇车。那天,爷爷休息时,给了他一块泥,却未说话。章海元明白这是爷爷给他机会。
坐下、拍泥、蘑菇车转起来。泥在手中忽上忽下,一会儿扁一会儿厚。小海元有些纳闷,平日看似容易的活,怎么就不听使唤了?折腾了近一个小时,那块泥终于成了个器型——不是壶而是个厚厚的杯子。自知不足的章海元将这个泥杯揉成一团,心中自然不服气,也憋了一股劲:一定要做出把好壶来。
从此,勤是路。这一踩就是5年。等两位长辈稍息吃点心时,他迅速上台实操一番,并不时请教。
5年的“助脚”为章海元换来了爷爷的奖励——一辆价值300多元的自行车,也换来了制壶基本功。渐渐地,章海元已能独立完成制壶。
彼时,百年“老安顺”的名气早已在外,台湾壶商慕名前来订壶。订单源源不断,祖孙三代就在蘑菇车边不停制壶。
“苦啊!”章海元对于那个年代的记忆有些心酸。每天六七点起床赶工,一直拉到深夜甚至次日凌晨一两点。在蘑菇车边打盹是常有的事,实在困得不行了,“冷水洗把脸,回来继续拉。”
那个时期,章家三代人做得最多的就是《一条龙》,一套十把,从一杯量到十杯量各一把。
熟能生巧!“那时候一个手势下去就能完成一个壶身,一天三个人最多能做200把壶。” 章海元一边回忆,一边用拇指头做了个下戳的动作。
彼时的章海元不会想到,若干年后所制的《十全十美》10头朱泥壶会被中南海紫光阁所收藏。
“要出人头地,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从那时起,章海元就一直这么认为。
为壶着魔 精益求精终得祥云
(《祥云捧日》瑞云飘逸、整体优美,且气度不凡。最难的是壶嘴、壶把与壶体纹理协调,达到完整美,成真祥云。)
对于章海元和父亲而言,从高产到精致的转变,却来自于壶商的压力。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台湾壶商对章海元父子提出了新的要求:做精致的高端壶。台湾商人不仅要他们模仿古代名壶,还拿来了许多陶瓷设计师设计的壶艺作品要他们拉。
这样一来,“200把成品壶里挑不到10把(好的)”。章家人暗呼,这生意没法做了。
嘴上喊苦,父子俩心里明白,还真得静下心来研究。要知道,当年,顾景舟也曾被拉到上海仿制古人名壶,在向前人致敬的仿制过程奠定其成为壶艺泰斗的地位。
基本功扎实、古人名壶带路,章海元的手艺日渐精湛。
模仿是前奏,接下来便是创新之路。从泥料到技艺,从材质结构到造型乃至文化内涵,章海元与父亲及友人一起钻研。他们攻关研制出一种可以为陶壶上釉的“朱泥釉”,尔后又着手创制素面壶,如今,章海元更钟情于效法自然,将自然肌理在壶中表现。
有时候,章海元有些倔。潮州手拉壶大多只用单种泥料拉坯,要把不同泥料绞在一起并拉出优美的图案多少有点可遇不可求的味道。章海元偏要尝试绞出心目中的花纹来。在无数次的尝试与失败后,他终于使手上的朱泥壶呈现出敦煌壁画、祥云捧日这样的意境。譬如,《祥云捧日》从构思到烧制成功,花了9个月的时间,先后创作了12次,克服了壶嘴、壶把与壶身纹路不一致的难关,才终得完美。
诸多头衔在身,章海元却也明白自己依然不足。为此,他走进了清华大学函授班,进行了为期两年的半脱产学习,之后又飞往北京研修,跟随各领域的老师们学习陶瓷造型设计等。
一段时间里,章海元满脑子都是手拉壶:一滴掉在地上的水、一坨工作台上的泥渣都能在他心中化为壶型。章海元甚至将汽车外观设计元素也融入壶中,让壶的线条、节奏更有韵律。
父子俩与文人们的合作,更是将原本实用为主的手拉壶大大提升其文化内涵。他们将精美的诗句揉入泥里,将文人的情怀融进壶中。有了文化,壶也就有了生命力:《长虹贯岳》《圆》《紫晞》被我国最高艺术殿堂中国美术馆收藏;《祝寿壶》《十全十美》《鱼乐图》被中南海紫光阁收藏的;还有经典作品《奥运壶》《世博壶》《月亮之歌》《一带一路》等。这些壶或古朴典雅、艺趣顿生,或泥质细腻、线韵流畅,或秀姿优美、莹洁可玩,或意韵深远、技艺卓越……
惑与不惑 制好每一把壶都是个问号
(《问》是一把具象壶,但它带着诗的灵感。“?”会引发一种求知、求解的愿望。造型独特,“?”味在其中,意趣天成。)
握手时,我发现章海元的手有泥色。那是几十年来捏泥、拉坯、修坯过程中朱泥留在他手上的印记。
我对他说:“泥色入肤,壶已入心。”
他说,30年一把壶。从10岁起,跟朱泥壶有了30多年的交情,壶已经成了他的生命。
然而,38岁那年的痛苦和迷茫令他难以忘怀。那一年,因为病患,章燕明这位中国陶瓷艺术大师不得不提前退出了制壶一线。章海元除了四处为父亲寻医问药之外,更大的压力来自家族传承——如何挑起“老安顺”的担子,继承传统,再致力创新。
曾有买家让他私下盖上父亲的章,这样他的壶可以数倍于市场价格卖出。章海元坚决不允,“这样会成为我人生的污点。”
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的章海元,却有着“惑”与“不惑”的感悟。对自己从事的手拉壶事业他早已“不惑”,他知道这一条路艰难而光明;而对于制好每一把壶,他又充满了“疑惑”,他说,年轻时一个手势就能成型,如今却觉得要做好每一把壶都很难。
于是,他会年复一年地对一把简单造型的壶进行改进,琢磨怎么更协调。他说越简单越出神韵,越显功力。
章海元与艺术评论家洪巧俊合作无数次,创制出许多经典作品。两年前,洪巧俊给章海元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让章海元苦苦思索的难题:制作一把以“?”为主题的手拉壶。两年来,“做坏的不计其数,只烧成了四五把。”这融入了雕塑元素的壶一经问世就被抢购一空。尽管如此,《问》壶依旧没能达到双方心目中的完美,也在章海元心中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心所欲”,是国学大师饶宗颐给章燕明的题词,也是章海元心之所向。
“你现在能从心所欲了吗?”我问海元。
“没有!没有!”
“那怎样才能从心所欲?”
“善用其心!”章海元说了这四个字。壶中大有乾坤,他说,做壶也要有大智慧,用匠心做壶,也以真诚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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