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近以来,在学术界和道教界,一度流传刘师培曾假借阅之名,撕毁北京白云观所藏《道藏》之事。如顾颉刚曾在其《郊居杂记(十四)》中写到:
(《道藏》)北京白云观藏本,闻刘师培入观借览,以其有利于古籍校勘,凡其所需,皆被撕下,是已成一残本矣,其无行若此。[1]
以顾颉刚的学识与地位,加之涵芬楼在影印《道藏》时,确曾发现北京白云观藏本有残缺[2],因而这一说法一度颇为流传。直至今日,仍有不少人,特别是道教界的人士相信这一说法。甚至有人将此与刘师培的早卒联系起来,认为他毁坏经书,因而遭到“天谴”。然而,顾颉刚所记下的这一则传闻是否真有其事?刘师培果然撕毁过北京白云观所藏的明版《道藏》吗?经过笔者考察,认为这一说法是难以成立的,现将考察的经过及理由详述如下。
(北京白云观)
首先需要明白的是,北京白云观藏本《道藏》(以下简称京本)的残缺是如何形成的。京本系万历十二年赐予北京白云观的[3],“存于观中者非一日矣。阅藏者不一其人,主事者弗介乎意,遂至三洞真经颇多残缺”[4]。因而,在道光二十五年,由白云观大檀越王延弼出资,对所藏《道藏》进行修补。“于是借诸山之经,缮本补入,数月之间,竟成完璧”[5],这便是日后涵芬楼影印时所用的底本。然而这一次修补后,白云观的藏本果然就“完璧”了吗?陈国符先生曾用《道藏目录详注》与涵芬楼影印本的目录相对比,发现仍有不少的缺卷[6]。那么这个缺卷是否会是刘师培所造成的呢?答案是否定的。陈国符所调查的均是整卷的缺失,刘师培若为古籍校勘的需要只需撕下有关的几页即可,无需整卷撕去。再者,所缺大部分是道经,与刘氏校勘古籍的方向大相径庭。因而,正如陈国符先生所言,“北京白云观《道藏》虽经道光中修补,实未能复其旧观”[7]。由此可见,京本的残缺很可能正是此次修补工作中遗留下来的问题。
而除了缺卷以外,涵芬楼在影印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些分散在各册各卷,并不连续也不集中在一起的缺页,也就是所谓的“花缺” [8],经上海图书馆瞿凤起先生点查,共有九十八页。1988年上海书店、文物出版社、天津古籍出版社三家联合影印《道藏》(即所谓“三家本”)时,曾根据瞿凤起的记录用上海白云观藏本补足[9]。可以说,这九十八页的花缺是解决刘师培是否曾撕毁《道藏》最重要的依据,如果九十八页花缺皆是道经的话,自然不会是“以其有利于古籍校勘”的刘师培撕去的。然而当年瞿凤起先生的点查记录不知现在何处,我们现在也难以逐页点查五千余卷的《道藏》,因而必须改变思路,以求解决。
刘师培在北京白云观阅读《道藏》的时间是在1910年的11月[10],此后再无入观阅藏的记载。因此,他撕毁《道藏》只可能是在这一个月中,而如果他真的发现了《道藏》中有利于古籍校勘的内容,也只能在这之后的著作中加以运用。然而对照《刘师培著述目录》,我们却发现,1910年之后刘氏虽然仍有许多古籍校勘类的著作完成与发表,但其中经部古籍占了绝大多数,有可能用到《道藏》本典籍的校勘类著作只有《庄子斠补》(1912年)与《老子斠补》(1916年)两部而已[11]。从书名上来看,这两部对于道家经典的校勘著作,自然会用到《道藏》里的版本,然而实际情况则不然。
关于《老子斠补》,刘师培在《序》中说的很清楚,自己这部著作的目的在于以“东周秦汉之书”对《老子》的引述、袭用来补正今本的讹脱[12]。换言之,该书的侧重点并不在于现存版本间的比对,而在于借由古籍中的征引袭用,来考察所谓的《老子》“古本”,即校勘学上的他校法。因而全书中无一字提及《道藏》中所收的各种《老子》注释。至于《庄子斠补》,虽然在刘师培在《序》中说其“昔治《庄子》,历检群籍,兼逮《道藏》各本”[13],然而全书的主旨仍是以他书的引文为依据来校正,依旧无一字提及《道藏》中的各种版本。
倘若刘师培真的撕取了京本中“有利于古籍校勘”的内容,为何直到他1919年逝世,近十年间在自己的古籍校勘著作中一次也不予征引,这岂不是很矛盾吗?
再者,我们还需要搞清楚的一件事情是,刘师培去白云观借阅《道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刘师培在借阅《道藏》的同时,完成了一部读书笔记,即发表于《国粹学报》75、76、77、79四期上的《读道藏记》。在该书的前《记》中,刘师培自言在阅读《道藏》的时候,若发现外界罕见的书籍,则“嘱仆人移录”[14]。这固然可以看做是伪托狡辩之辞,然而细审《读道藏记》中登载的三十七部书籍,无一例外均是道经。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刘师培此次入观阅藏,其主要的目的正在于道教典籍本身,因而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太过于关注有利于古籍校勘的部分。纵然刘氏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恐也难以将众多古籍各个版本的异文熟记于胸,在《道藏》中一见相关文字即刻判断是否有用,而后撕下。再者,明版《道藏》均为梵夹本,撕去其中一页,全册即断为两截。倘若刘氏果真撕去其中几页,管事道士岂会不知,又岂会任由他继续下去?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刘师培撕毁北京白云观所藏《道藏》一事,应属讹传。其中的缺卷与缺页,当是道光年间补修工作中遗留的问题。
然则,又为何会有这样的讹传产生呢?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关于刘师培的另一项讹传,即其著作多剽窃其父、祖乃至曾祖的遗稿和眉批而来[15]。而其理由无外乎著作中古籍校释之类独多,享年太短著作太富,于理不合,《遗书》中有混入章士钊文章等而已。然而《遗书》所收著作共计七十四种,其中古籍校释类著作共二十四种,何言独多?至若享年太短著作太富这个,则与其同时的四川学者刘咸炘同样享寿不满四十,而著作多达二百三十一种[16],岂不更不合情理,为何无人质疑?至于《遗书》中混入他人文章,自当是《遗书》编者之责,与申叔何干?当年潘耒曾误将马端临的《读隋书》刻入《亭林文集》,难道我们可以以此质疑顾炎武的著作是剿袭而来的吗?杨伯峻先生曾在仔细地研读了刘师培及其先人的著作后认为,刘师培的研究远超其父祖甚至刘文淇,其著作不可能是剿袭而来的[17]。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两个讹传,其根本原因在于刘师培其人,先于辛亥革命期间投靠端方,出卖革命党,继而又参与组织筹安会,为袁世凯复辟帝制摇旗呐喊,大造舆论。深为时人所不齿。由不齿其人,进而质疑其学术、否定其人品。于是,与之相关的流言便产生了。剿袭先人遗稿与撕毁《道藏》,恐怕就是其中最为流行的两个了。
[1]顾颉刚:《顾颉刚读书笔记》卷三,549页,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
[2]参见胡道静:《<道藏>的版本和利用及其前景》,《胡道静文集 古籍整理研究》,211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
[3]朱越利:《道经总论》,158页,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1年。
[4]郑永祥、孟至才:《白云观重修道藏记》,载守一子编纂:《道藏精华录》第一集,上海:医学书局,1926年。
[5]同上注。
[6]陈国符:《道藏源流考》,182—185页,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
[7]《道藏源流考》,186页。
[8]胡道静:《影印<道藏>的故事》,《胡道静文集 古籍整理研究》,214页。
[9]胡道静:《<道藏>的版本和利用及其前景》,《胡道静文集 古籍整理研究》,212页。
[10]陈奇:《刘师培年谱长编》,295页。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7年。
[11]陈奇:《刘师培著述目录》,《刘师培年谱长编》附录,423—446页。
[12]刘师培:《刘申叔遗书》,871—872页,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
[13]刘师培:《刘申叔遗书》,885页。
[14]刘师培:《刘申叔遗书》,1987页。
[15]相关传言远较撕毁《道藏》一事为多,较为汇总的可见胡文辉:《现代学林点将录》,144页,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0年。
[16]黄曙辉:《出版缘起》,载黄曙辉编校:《刘咸炘学术论集》,1页,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
[17]杨伯峻:《杨伯峻治学论稿》,125—126页,长沙:岳麓书社,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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