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围城》里曾写道:“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那位早已厌倦糟糠之妻的汪教授,在妻子死后,内心里庆幸着妻子死得及时,让自己有机会再续弦娶年轻漂亮的女子,表面上依旧悲痛地写着“亡妻事略”和悼亡妻子的诗句。 文人爱悼念,周年祭,十年祭,百年祭,有死去的人便有祭奠的理由。文人爱女鬼,与朝夕相伴的妻子或者爱人阴阳相隔后,这爱反倒是有增无减,到了某个时刻,总要挥毫泼墨凭吊一番,痛哭流涕地呼唤幽魂般的爱人,只差殉情了。

2

偏偏差的也是殉情。古往今来,悼亡诗成堆成经典,但殉情的却多是被追悼的女子,从未见有几个文人殉情而去——小说除外。诗词里痛彻心扉后,生活依然生活,风流仍旧风流。苏东坡在王弗过世十年后一场幽梦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但真正与王弗相处的日子,即使被后人一再称为如胶似漆,也不过是王弗如何细致入微照顾丈夫,如何陪伴丈夫夜夜苦读。换句话说,更多付出的是妻子王弗,而丈夫苏轼则一直只是感情生活中的享受者。况且,喊着“年年肠断”的苏轼,早已经续弦王润之,而王润之相随苏轼也是几乎包办了家庭一切体力活。再加上后来的侍妾王朝云,苏轼一生三任妻子,皆有诗文悼念,皆是悲情万分,悼念王朝云的诗词更有二十余首。但苏轼对待三任妻子,却是诗词胜于言行。悲情、专情或是多情,只怕难以凭借诗句来判断。

3

人们常常容易因文字而定义文人,所谓“诗为心声”,读动情之诗词便认定作诗词之人也是至真至情之人,其实难免误读。于自小诗书浸染熏陶的文人们来说,琴棋书画本就不是难事,情绪来临,灵感出发而吟诗作赋自然不在话下,无非是文字水平的高低雅俗。唐时元稹,悼亡诗一作三首,更有“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悼亡名句,可这位以情诗流传的大诗人却只是感情上的负心人,不仅一生情史斑斓,绯闻不断,更有对表妹始乱终弃的无情之举。 即使一往情深的文人,也常常有意无意间酝酿出爱人的感情乃至人生悲剧。陆游的一首《钗头凤》宣泄了满心的悲愤,成为千古传颂的诗篇,可怜的唐婉却被陆游感染得痛哭流涕后不久便郁郁而终,情意绵绵的钗头凤反倒成了催命符。唐婉改嫁的赵士程平白无故承受丧妻之痛,不知陆游此后一而再再而三的悼亡诗有多少实际意义。或许,没有相遇后放纵情绪的墙头题诗,唐婉未尝不会与赵士程白头偕老,又怎会有陆放翁白发苍苍时的暗自感伤。

4

文人爱女鬼,常常在物是人非后感慨伤怀,也正如女作家安易如笔下所写:所有的诗人都是一样,他们年年伤春复悲秋,却年年伤春再悲秋,是爱恋春光秋色,还是爱恋年年岁岁不期而至的情绪,谁也说不清。或许只是习惯了,在某一个时刻去做某件事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文人爱女鬼,但也仅此而已。很多女子生前爱情境遇平平甚至凄惨,死后却被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诗词所追忆围绕,当然我们宁愿善意的解读为当事者的后知后觉,只是这后知后觉之间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多少讽刺与悲哀。 动情容易守情难,易写的是诗,难行的却是坚守诗词里坚贞不渝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