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一个寒冷的冬日,一名身穿西装脚踩运动鞋的34岁男子,正前往华盛顿特区的联邦贸易委员会接受质询,他叫Sam Houser。
这位远渡重洋来自大不列颠的男人,经营着一个庞大的游戏帝国。他头发凌乱,满脸胡茬,眼窝深陷,颇有早年英伦摇滚歌手的范儿,他所经营的公司刚好也叫Rockstar(以下简称R星)。他喜欢开着他的黑色保时捷,在无人的道路上一脚油门踩到底,周围的一切都化作疾驰而过的残影,就像《Grand Theft Auto》里玩家的日常。
《Grand Theft Auto》(以下简称GTA)这个名字在美国家喻户晓,这不仅是因为这个系列的累计销量超过两亿份,GTA同时还因为充满黄色以及暴力的内容而饱受争议,是主流媒体最为喜欢的抨击对象。
Sam Houser此行前往华盛顿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他需要面对联邦政府官员的质询。
《GTA:圣安德烈斯》的“热咖啡”事件社会反响强烈,众多家长和热衷于投机的政客纷纷要求封杀GTA。对此Sam 在发给同事们的信中写道:“我们所做的一切对于成年人来说,可谓是完美可靠的,我们要不断推动游戏成为主流娱乐平台,我们一直是这一领域的先驱,我们也不会就此放弃。”
此话所言不虚,R星自成立以来就不走寻常路,SamHouser与Dan Houser两兄弟的创业故事也颇具传奇色彩。
Houser兄弟家境很不错,父亲是音乐人,母亲是女演员,童年时父母有条件把所有流行的游戏都买回家给儿子玩。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爱好也有所改变,作为星二代的他们,十分喜爱Def jam公司的嘻哈音乐,希望有一天能投身唱片业,两人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位于伦敦的BMG唱片公司,追寻自己的音乐梦想。只不过现实和梦想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工作无比单调乏味,Houser兄弟感觉自己的梦想就要被现实击碎了。
1993年,BMG成立了互娱事业部,本身是游戏迷的Houser兄弟,毫不犹豫的投身了游戏行业。BMG互娱事业部准确来说是一个发行商,他们基本不会自产游戏,而是替小开发商包装出售。
但是Sam Houser 并没有放弃,他认为这个行当和唱片业一样,有一款作品一战成名,就能不愁吃穿了,他一直等待着这样一种游戏的出现,就像寻找具有成名潜质的星探一样。曾只做过《疯狂小旅鼠》的英国独立游戏开发商DMA找上了BMG互动,希望他们能帮忙发行一款90度垂直俯视角的警匪追逐游戏《竞速与追逐》,它就是GTA的前身。
转变:从“交通规模拟器”到“侠盗猎车手”
GTA的前身可以说是一款相当温和的游戏。
在《竞速与追逐》这款游戏中,玩家扮演的是警察,在一座虚拟的城市中追捕罪犯,但这款游戏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它并不好玩。
BMG方面认为这就是一个交规模拟器,适合给考驾照的人玩。玩家开警车闯红灯或者开上人行道,就会提示应该遵守交通规则。但是,在这样一款必须时时刻刻遵守交通规则的游戏中,却出现了许多十分不遵守交通规则的行人,让人十分恼火,恨不得直接开车撞过去。BMG说这是游戏,现实中遵守规则已经够累了,为什么游戏里还要遵守?
在此之后,DMA方面修改了游戏,主角不再是警察,而是一个帮派分子。你可劫车、闯红灯、横冲直撞、持枪对市民大杀特杀。这一改变确实让游戏性大幅度提升,越来越多的东西被添加进了游戏。
游戏中有三座城市自由城、罪恶都市、圣安德烈斯,分别对应现实中的纽约、迈阿密和旧金山。玩家通过在电话亭里接电话接受任务,这些任务从偷车到干掉敌对帮派,应有尽有。不过做不做任务、何时做都是玩家的自由。在城市中为非作歹自然也会引来警察,作恶越多,通缉等级越高,警方火力也越强。但是,游戏对死亡的惩罚很小,不会Game Over也不需要玩家读档重来,死亡或者被捕也仅仅只会失去手中的武器而已。
经过一年的修改,游戏与当初那个交通规则模拟器已经大相径庭。
《竞速与追逐》这个名字早已不再合适,他们就用“机动车盗窃”这一罪行的词组Grand Theft Auto取代了前者,国内对游戏名的常见译名有《侠盗猎车手》《横行霸道》等。
舆论操纵:“十年来最具争议的游戏终于上市”
虽然已经做了如此巨大的调整,但无论是制作组DMA还是发行方BMG,都对这款作品的前景没底,因为1997年的时候3D大制作已经满地都是,GTA虽然游戏性一流,但是画面仍然停留在2D俯视角,很难吸引眼球。
拥有娱乐背景的BMG互娱自有妙招,他们找上了麦克斯·克利福德公关公司,这家公关公司以擅长炒作八卦花边新闻著称,他们非常清楚什么样的内容是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
克利福德给出的宣传方案是,大肆渲染这款游戏多么暴力,然后让事先找好的托词出来义正言辞的批判一番,这样再经过媒体的一番热炒,必然会让小少年们都忍不住来试试。
1997年5月,距离GTA上市还有半年的时间,苏格兰的凯贝尔勋爵在上议院的演讲中,提到了有关GTA这样一款充满暴力内容的作品,并警告说“要阻止孩子们接触到这款游戏”。
英国议会的日常吵架一直是各种小报的关注热点,于是,各种GTA的负面新闻开始出现在报纸上。文章大多将其描述为一款充满了杀人、盗窃、袭警、抢银行等不和谐内容的大逆不道之作。但这样的报道恰好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随着持续升温的争议,游戏的知名度也大幅度提升。
11月28日,GTA发售,英国《卫报》在报道中说“十年来最具争议的游戏终于上市”。
这款游戏虽然被评为18+级,但是法律已经禁止不了熊孩子想方设法争相购买这一反传统的叛逆制作了。
GTA的高自由度令人上瘾,发售前巨大的争议也对销量起了极大的助推作用,尽管存在着画面简陋和车辆驾驶手感蛋疼等问题,GTA 1代依旧售出超过200万套,Sam Houser心目中大卖的明星作品,终于诞生了。
现象级作品:暴利与暴力同在
这款成本只有区区百万英镑的作品能够获得这种销量,怎么说都算是成功了,但是母公司却决定将BMG互娱甩卖。这是为什么呢?原来BMG互娱多年来一直都在发行烂作,常年处于亏损状态,200万份的销量对于弥补亏损不过是杯水车薪。
刚好远在大洋彼岸美国上市不久的新兴游戏发行公商Take-Two(以下简称T2),正在寻求收购,补充新鲜血液。1998年3月,BMG互娱被T2全额收购,Houser兄弟来到了他们曾经朝思暮想的地方,Def Jam唱片公司的所在地——纽约。
T2看到了GTA的巨大潜力,给予了Houser兄弟的团队充足的预算和足够的创作自由。现在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新名字,不忘当初音乐梦想的Houser兄弟管他们的新公司叫Rockstar,也就是人们熟知的R星。
作为一家上市公司,母公司T2十分在意每年的财报,需要有阶段性的经营目标,以提振投资者的信心。于是他要求在1999年10月推出GTA2,预算仅100万美元,开发时间仅有一年。
GTA 2的背景设定为2013年的某座美国城市,7大帮派占据了三大城区,街头上充斥着黑帮成员,随着玩家通缉等级的提升,还会有FBI与军队参与围剿。不过游戏依旧是古老的九十度俯视角,画面进步十分有限。
1999年10月25日,GTA 2在英国发售,Sam在接受《卫报》的采访时表示,他与纽约警局的警察谈过,警察说他们的游戏并没有什么问题。当时Sam大为震惊,因为在GTA 2中可以肆意击杀执法者,警察叔叔说到“想杀我们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宁愿他们在游戏里杀我们,而不是在大街上”。
所以与GTA 1一样,在巨大的争议中,GTA2的Demo试玩版发布三周下载量便突破百万。T2对游戏销售前景十分看好,首批出货120万,预计第三季度能带来3300万美元的收入。
Sam认为GTA 2的成功是理所当然的,在伦敦和纽约还举办了首发庆祝活动。
但是,首发狂热过后,现实给R星泼了一盆冷水,GTA 2在业内获得的评价很一般,销量也无法让T2满意,Sam之前的表现显然是有些过度膨胀了。
他也认识到游戏行业一个噱头不能一直用下去,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还得更加脚踏实地地创新才行。GTA 2最为失败的一点在于,到了1999年依旧采用古老的俯视角画面,续作首先需要改变的就是这一点。
于是R星购买了Renderware引擎,让GTA真正进入了全3D世界。Sam的目标是“创造出史上第一部互动黑帮电影”。
GTA 3构建了一座又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各式交通工具,昼夜交替,NPC的语音数量多达上万句。在游戏环境变得栩栩如生的同时,故事也变得有血有肉,玩家扮演一名正被警察送往监狱的帮派分子,途中被救,重返江湖后走上了成为黑帮大佬的道路。接受任务的方式也不再是接电话,而是可以与形形色色的黑帮成员接触。
R星首次制作了过场动画,将任务串联起来,剧情交代更有加具有戏剧性,在提高世界真实度的同时,游戏也更黄更暴力,玩家可以把NPC打的断胳膊断腿,削成人棍。美国娱乐软件协会会长道格·罗文斯坦在E3展上试玩GTA 3后表示“GTA 3到时候肯定要闹个大新闻”。
不出所料,GTA 3在发售后成为现象级作品,媒体一致好评与玩家之间口口相传,使其成为PS2上最为畅销的游戏。在经济危机时期,母公司T2的股价从2001年的10月的每股7美元,一路飙升至2002年1月的20美元,不得不说,这是对游戏行业巨大潜力的肯定和证明。
但是,这款非常黄暴的游戏大热自然也会引来不少争议,使日本间接加速了CERO分级制度的建立。澳大利亚则直接拒绝对GTA 3评级,禁止一切形式的销售与公开展示,违者面临数万澳元的罚款外加监禁两年的惩罚。美国媒体与家庭协会将GTA列为家长最应抵制的游戏,但是此举除了增加GTA的曝光度之外,并没有什么卵用,未成年人依旧能够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玩到游戏。
GTA 3大成功,R星马不停蹄的开始了续作的开发。
Sam Houser是个黑帮电影爱好者,艾尔·帕西诺主演的《疤面煞星》是他的最爱,以迈阿密为原型的罪恶都市,干脆就被设定在了和电影同一时代的80年代。
《GTA:罪恶都市》并没有更换引擎,只是做了一些小改进,比如更好的物理引擎,更多的载具,更好的光影,最终展现出了与自由城截然不同的迈阿密海岸风情。《罪恶都市》比GTA 3卖的更快,两天便售出140万套,不过也给R星带来了更多的麻烦和争议。
“谋杀模拟器”、种族歧视与性别歧视
在《罪恶都市》发售后的半年,发生了震惊美国的戴文·摩尔枪机事件,戴文·摩尔是是一位沉迷于GTA的18岁少年,他在深夜盗取一辆车后被捕,在警局做笔录时夺取一位警官的配枪,并杀死了三名警员,最后偷走一辆警车扬长而去。
再次被捕时,他说“人生就是一场电子游戏”。
杰克·汤普森律师将这位少年犯罪的原因归咎于GTA,要将R星告上法庭,还阵亡警员家属一个公道,上演了一出“无良公司售卖暴力游戏诱使少年袭警·正义律师挺身而出誓讨公道”戏码。
汤普森律师一时间成了名人,在各种脱口秀节目中亮相,声称GTA是“谋杀模拟器”,呼吁全民抵制R星,抵制暴力游戏。在他的努力下越来越多的暴力案件被赖在GTA头上。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罪恶都市》发售后一年,媒体又称游戏中存在种族歧视行为。因为《罪恶都市》中,有一个消灭海地帮的任务,新闻中说游戏里的海地人被塑造成暴徒、窃贼和毒贩的形象。美国的海地人组织便发起游行呼吁抵制GTA。此事惊动了海地总统,他向美国当局提出抗议,纽约市长随即致信谴责R星,要求他们取消杀死海地人相关内容。
两天后,之前从不道歉的R星破天荒的向海地人组织道歉,并强调媒体的断章取义误导了公众,但是也承诺会在后续版本中进行修改。之后的更新中,一切有关海地和古巴人的台词与标志都被修改了。
而GTA 3 以来作品中,有玩家发现,主角可以通过和失足妇女进行车震来回复生命值,而在之后还可以将失足妇女杀死取回嫖资。游戏这一细节被媒体公开之后,在女权主义者当中又引来了一阵抗议R星的风潮。
虽然麻烦事不断,但是续作开发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新作《GTA:圣安德烈斯》的主角更选用了黑人,深谙争议带来的宣传功效的R星,似乎从来都不怕搞这个大新闻,只不过,这次他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真正意义上的大麻烦。
媒体奇观:惊动国会的“热咖啡事件”与媒体名人汤普森
《GTA:圣安德烈斯》设定在九十年代的加州,这次Sam想要更大的地图、更丰富的内容。
玩家可以定制男主的发型、文身,吃多了会发福、健身可以练成肌肉男,可以和女性约会,他甚至想要突破底线,加入H-Game中才有的少儿不宜的内容。
前作的车震内容相比之下无比纯洁,但是倘若真这么干的的话意味着游戏分级会从M上升到AO。虽然只是从十七禁上升到十八禁,但是美国的绝大多数零售商都拒绝销售AO级游戏,这意味着巨大的销量损失,母公司T2为了自己的财报肯定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但是距离游戏发售仅剩数周,直接删除这部分代码可能会导致意想不到的BUG,于是R星的程序员只是将这部分内容屏蔽了起来,正常情况下玩家是不会接触到这个黄色小游戏的。
2004年10月《GTA:圣安德烈斯》准时发售,荷兰MOD作者帕特里克·维登博第一时间入手了PS2版的游戏,并且开始钻研游戏代码,为PC版的MOD做准备,很快他就发现一部分代码被屏蔽了。
与MOD圈的好友分享这一发现后,他们意识到R星在游戏里加入了不得了的东西,他们决定等到PC版发售后发布补丁,解除这个小游戏的屏蔽,并将这个补丁命名为“热咖啡”。
2005年6月9日,“热咖啡”的视频开始在网络上疯传。假如这个是MOD作者自制的内容则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帕特里克·维登博宣称这些内容本来就是游戏中的,但是由于未知原因遭到了屏蔽。
R星这下有大麻烦了,父母奔走相告“救救孩子”,各路政客也纷纷跳出来把GTA批判一番顺便笼络民意,要求将游戏从M级改为AO。
听闻此事,热衷于与R星作对的汤普森律师喜出望外,毕竟这是个重新踏入娱乐圈的好机会。于是,汤普森又开始频频出现在电视上,饰演了人人都想看到的那个角色,摇旗呐喊,抨击R星。
不久后,当时还是参议员的希拉里致电汤普森,告诉他希拉里议员打算就“热咖啡”一事发表演讲,希望汤普森您,为她准备相关材料。希拉里要求联邦贸易委员会对此事进行彻查,推动一项法案,禁止销售暴力与色情露骨的游戏给未成年人。
看到这个阵势,R星开始慌了,只能坚称MOD是玩家自制的,游戏中并没有这么不和谐内容。但是美国游戏协会经过调查后,确定“热咖啡”内容确实存在于《GTA:圣安德烈斯》的游戏光碟中,宣布将评级改为AO级,美国各大零售商随即将游戏全部下架召回。
R星紧急修改内容后重新生产光盘,重新获得M级评价后再发售给零售商,母公司T2为此花费了2500万美元。虽然事情解决了,但满城风雨过后,美国多个州出台法规,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M级游戏。加州州长施瓦辛格签署法令,禁止零售商向未成年人出售暴力游戏,违者罚款1000美元。澳大利亚则一如既往的封杀了《圣安德烈斯》。
蜕变:重创之后风光依旧
屋漏偏逢连夜雨,众议院通过决议,要求调查“热咖啡”事件中R星是否涉及欺诈,误导评级委员会,未正确呈现游戏内容。
于是就发生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倘若欺诈罪名成立,Sam Houser将失去这些年他奋斗的一切,5个月后,联邦贸易委员会与R星达成共识,要求所有游戏开发者毫无保留的将送审游戏的内容进行呈现,不允许再发生类似“热咖啡”这样的事件。
R星这次逃过一劫但是随后的日子也不算好过,长期加班与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使得R星员工大批离职,母公司T2股价暴跌,到年底亏损两个亿。
尽管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但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依然源源不断的渴望加入这家公司,他们想亲手创造下一个销售奇迹。
GTA 4的故事回到了自由城,讲述东欧移民Niko在黑帮世界中寻找美国梦的故事。2008年4月29日,GTA 4在万众瞩目中上市,一天之内销售额就达到了3.1亿美元,首周末销售量超过600万套,销售额超1亿,瞬间打破有史以来首发销售额最高的娱乐产品世界纪录,游戏在业内评价极高。
R星知道自己经不起另一起“热咖啡”事件的折腾,过去总是伴随着丑闻与争议的GTA,这次终于不像一个没长大的坏小子一样到处惹祸。
GTA 5在2013年上市,三天十亿美元的销售额再次刷新了记录。至此,GTA 5早已不再是一款以暴力为噱头的游戏,而是成长为一款浓缩人间百态与探讨社会问题的第九艺术代表作。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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