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间天津闹义和团,赛金花逃往通州。因其旅德经历及能说德语,得以与德国士兵交谈,因此与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有过接触。一方面赛金花为联军筹措过军粮,另一方面又劝阻瓦德西不要滥杀无辜,保护北京市民,京城人对赛金花多有感激,称之为议和人臣赛二爷。

赛金花与文人

老农

赛金花死矣!绝代风流,长埋黄土;美人山倩,神女碑丰。一角残阳,只惟有供人凭吊耳。

赛之生前,其奇情艳事,最为世人所乐道。至于庚子一役,其一段侠史,尤为有关国史,于是文人每欲艳传其事,或采入稗官,或著为歌曲,或作为碑记。不惜挖其锦绣之胸,运以生花之笔,撰桃色之佳篇,写风流之艳迹。至其家世生平,起居闾里,靡不一一详焉。其与文人关系之深,于此可见。

自古美人与文人关系多矣,不过一二人焉,从未有如赛金花与文人之关系若是之多也。其始则有樊云门之《彩云曲》、曾孟朴之《孽海花》,是其最著者也。此二文人,其为赛金花而呕心绞脑,早已在三十年前。洎乎最近,赛金花以一迟暮美人,虽未成为鹤发鸡皮之老媼,然其鬓有二毛,容光锐减,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颓唐老病,穷卧古城,尚门停学士之车,访问不绝。尤其使赛金花感激涕零者,则为刘半农氏。

刘氏以当代文人,对于赛素无半面之识,但闻其名,美其事,欲搜求小说材料,与其向当年故者,以残篇断纸求之,曷若亲访其人,使自道之,更为翔实也。于是赛金花与刘半农遂发生关系矣。

赛感刘之热情美意,许其代作为小说,待出版后,以版税归赛,作为养老之资。既聊济晚景之贫穷,且文章不朽,芳名并与不朽,何乐而不尽情相告耶?乃全书尚未脱稿,而刘已赴玉楼之召。而续其书者,虽已告成,而版税终无着落,此赛所引为痛心者也。今者赛亦已矣,魂返瑶池,应亦纪念此一笔文字债,而向白玉楼前,寻半农而讨之也。

至考试院长戴季陶,亦文人也,亦怜其贫老,不惜远自金陵,寄金与之。此则因赛以一妇人,而有功于国家,所当救恤者也。

他如性学博士张竞生,亦一片深情,前曾访赛于寓所,小有接济。又曾致赛一封书,对于赛之人生,特以花与云为比,大意以花易谢,云易散,说的使人忘了一切,顿生厌世之感。又谓华北现又告警,劝赛本已往之精神,再舍命救国。又自愿与明星电影公司经理郑正秋,计划为赛编一电影剧。其一往情深,努力为赛如此,其倾慕也可知。

于上述几文人之外,尚有一班文人与赛有重要关系者。赛死之后,三尺桐棺,已归黄土,其墓碑是由燕山潘毓桂所撰,潘氏之及门弟子吴炳麟书,原文文情并茂,极其悱恻缠绵之致。现闻赛之墓志铭,将由金松岑撰,杨云史书,齐白石题。据说此举,系由张次溪建议,数君皆是名士,今为赛氏如此努力,九原有知,更为安慰矣。

关于此事,杨云史与张次溪书,对于赛氏事实,辩正甚严。书中最重要者,厥有数事,一曰「定名称」,谓彩云、金花,皆伪名,其姓不可称。今既为存其人,则不当称洪称魏,应称赵云墓,以存真面目。一曰「核事实」,谓其人事迹,其所排难解纷,保全闺秀名节,确功不可没。且谓世传李文忠,求赛缓颊于瓦德西,因赛屡请不至,乃躬自造诣;又不见,乃屏去驱从,徒空造膝。以文忠跪求娼寮,其事不实,乃执笔者之捏造,以贪图稿费耳!其不认赛金花为有功国家,只认为有功社会,亦自有其特识。且极力为李文忠回护,为斥小说杂志之记载,为辱国诬贤。其对于赛金花之事实,肯为努力研究如此。

晚年赛金花

古今美人众矣,其与文人关系,大要不外因其桃色之奇情艳情等耳。且都在青年夭折之美人,未有年屈花甲之老媼,尚有如许文人,向之系念,如赛金花者也,可以含笑九泉矣!

总之,赛因庚子一举,乃值得如许文人对之努力。然则,凡后之为女子者,可以兴起矣!

香港《工商晚报》1937年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