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斯白:九一八事变是日本人精心设计的阴谋

范国平整理,原文发表于《坦克装甲车辆》杂志

节选自《日本在华的间谍活动》万斯白著 文缘社 康狄(范国平笔名)译 重庆出版集团出版。

哈尔滨沦陷

1932年2月5日,“九一八事变”四个月后,日军开入了北满的军事重镇哈尔滨,哈尔滨是满洲北部的第一大城市。

经俄国人经营后的哈尔滨有些像欧洲城市了,在日本占据的时候,这里一共有十万俄国人,二十万中国居民。这里是满洲最重要的铁路交通中心,是俄国、朝鲜、中国东北各条铁路的总汇枢纽。

那天上午十时光景,轰轰的炮声和“啪啪”的机关枪声愈来愈响。日本飞机在中国军队的营房上盘旋,并打死了几个正在逃命的没有武装的中国士兵。两星期以前,哈尔滨的商业已经停顿,大街上也已人迹全无。居民们都呆在家里,闭门不出。哈尔滨城内大约有10万名难民,他们是因为日本人的攻击从别的地方逃进哈尔滨的。他们让哈尔滨的城市人口陡增,他们将自己的不幸遭遇扩散全城,哈尔滨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悲伤气息之中。

到了中午,枪炮声忽然完全停止。两点半钟从各方面开进了大批装备着机关枪的日本部队,跟着就是骑兵队、铁甲车、救护车、以及坦克车。当机关枪部队经过街道时,几千个俄国亡命者跑到街上来了,他们手里执着日本旗,嘴里呐喊着“万岁!”。日本军又雇佣了许多俄国女孩,来迎接日军兵,献花给日军的官长,有些还跟他们搂抱、接吻呢。当天,又有一万个以上的俄国难民举行了一次游行,走遍了全城的街道,一路替日军喝彩,咒骂且侮辱着中国人,有些中国人竟被他们打得重伤了。满洲曾给过这些人惠泽,现在他们反而恩将仇报了。

俄国革命爆发后,成千上万的俄国人逃难到满洲来,满洲一律给他们宾客之礼。从1917年到1932年间,天天都有大批俄国难民逃到满洲来。这些俄国人有些有护照,有些没有护照,他们当中很多人是罪犯和非法移民,他们全都受到了中国人民的友善接待,东北人民帮助他们在东北安居乐业。这些俄国人当中的一部分人经由东北去了中国的其他地方。比如说,现在大概有3万名白俄生活在上海,他们绝大多数人是从哈尔滨中转来到上海的。这些居住在上海的白俄人对于东北父老的热情帮助感激不已,他们没有人否认东北父老对他们的雪中送炭。当时的东北军政当局想尽一切办法安置这些数目巨大的白俄难民,因为东北军政当局认为他们是“政治难民”。东北当局吸纳了数千名白俄在中国政府机关、军队、警察局、铁路、矿井中工作,他们得到的待遇和中国人完全一样。当俄国难民组织各种团体时,他们不但得到了中国当局的特许,甚至得到了满洲政府的津贴,俄国侨民还有权参加市政会议,而且他们被承认是商会的会员。

但是现在他们回转头来攻击帮助过他们的人,向侵略者欢呼“万岁!”这种表现背后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简单得很,就是想在满洲成立一个白俄政府。这就是他们的幻想,而日本人曾答应帮助他们实现这一个梦想。事实上他们是在做白日梦,因为日本人早就有大规模移民东北的计划,日本人计划向东北移民25万人。有些白俄对这些浑然不知,还以为日本人真的会帮他们美梦成真呢。

哈尔滨民众遭日本人蹂躏

可怜而又愚蠢的人们啊!他们那种“万岁”的呼声是多么短命,不久他们就在日本人的铁蹄下颤抖了。日寇占领东北后的几个星期就有大批俄国难民逃出满洲,大批俄国人被日本人下狱,大批俄国人被日本人枪杀,还有几百名俄国女孩被日本军奸淫了。俄国人和中国人交易而得来的钱财产业现在全都转移到日本人的手里去了。

日本人将大量中国人和俄国人的产业“充公”,很多中国人、俄国人被他们逮捕、监禁、杀害。每天都要发生很多这样的事情。日本军官们个个变得腰缠万贯。那位前俄国将军格莱奇受到了日本人的嘉奖,因为他尽心竭力地欢迎了这些取得胜利的侵略者。可是白俄们却没有个个得到他这样的待遇,贪婪的日本人一夜之间就把很多白俄变成了赤贫,野蛮的日本人回报给他们的是死亡和生活条件的急剧下降。

基本上每个生活在东北的日本人他们都抢了一两个白俄姑娘充当侍妾。年轻的白俄姑娘们被日本人强迫以一个月5元的价格在日本的妓院里服务。那些高喊着日本人“万岁”的可怜的遭受欺骗的白俄受到大难了。他们昨天还在高喊日本人“万岁”,今天他们就在痛斥日本人是没有人性的畜生。

在日本人入城的几天内,日本兵们都在肆意劫掠,在全城胡作非为,他们将恐怖从一块城区扩散到另一块城区。

当时的人们带着恐慌互相偷偷谈论着中俄人民所受的暴行。1932年2月10日早上,在离日本骑兵营不远的地方,我看见两具中国女孩子的尸体,日军强暴了她们之后,将她们绞死。而一位中国先生很勇敢地去报告警察,说他看见有两个日本兵在前一夜将这两个女孩子带走,结果这位先生就被捉住,从此消失不见了。

同一天的晚上,一位叫做萨里门夫人的俄国女人,在街上被四个日本兵毒打,衣服都撕破了。日本人把她扒光了。

一天一天过去,日本人的暴行成为了哈尔滨街谈巷议的主要话题。哈尔滨成为了恐怖之城。在这样人人自危的环境里,谁都想离开满洲。

日本混蛋成“顾问”

在日本的对外宣传中,十五万日兵,一万八千个日本宪兵,四千名特务警察到满洲来,是应“满洲国政府”之请保护人民抵御中国国民党与盗匪的进攻。日本人为满洲国的人民抵御这么多“敌人的攻击”真是“功德无量”。事实上他们通过军事占领控制了满洲国所有的重要职务,满洲国政府的所有人权和事权都在日本人手中,他们对满洲国政府的控制非常严密,每一个人都受到他们的监控。日军的十万“顾问”控制了满洲的政府机构,每一部、每一机关无不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日本“顾问”,这些顾问控制了一切事情,向每一个人发号施令,为所欲为。

这群“顾问”是些什么人物?说出来是吓到人的。

日军踏进满洲不久,任何日本人,不论三教九流,凡能说上几句中国话或俄国话的都做了“顾问”。这帮顾问多数是罪犯、骗子、浪人、走私商、毒贩、妓院老板。日本下层社会的这帮渣滓占据了满洲国政府顾问的95%以上的比例。这些下流人物依仗日本旗帜和治外法权为护符避开了“满洲国”的法律。

“满洲国政府”的第一批日本“顾问”,就是这些宝贝货色。昨天还是地痞流氓,为人所不齿,一旦骤然高踞各行政官厅之上,就对中国人和俄国人掌握了生死大权。寻常人要是不向他们纳贿孝敬,便寸步难行,他们如果做得到的话,连人们呼吸空气的权力都要收捐的吧。

警政系统的日本顾问们上任没几天就签发了大批的命令,逮捕了大批的中国和俄国的富人,目的在于让他们缴纳巨额的赎金以换取自由。在法院系统担任顾问的日本人肆意干涉诉讼,中饱私囊,案件的处置,完全看原告和被告的“孝敬”的多少。钱给得多的一方往往能够获胜,贫穷的一方往往败诉。

中村“顾问”有多混蛋?

为使读者更明白满洲的日本“顾问”制度,我举个例子说明,这个例子是非常典型的,也是有说服力的。

康士坦丁 伊万诺维奇?中村是一个日本人,如他的名字所示,他曾加入过俄国东正教,但是他和其他日本人没有什么两样。他居住在满洲和朝鲜二十多年,以理发为业,在哈尔滨一个名叫新安埠(俗名偏脸子)的地方开了一家理发店。原本他没有任何的社会地位,对于中国警察都得低三下四。中村的理发店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的真正职业是贩卖吗啡、海洛因、鸦片,并在距理发店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妓院。因为从事非法勾当,中村当然害怕中国警察过来找麻烦,一直小心翼翼,但是他的名字还是三次出现在哈尔滨警方的记录里面。

原来的东北军当局虽然为求苟安,对日本人出售毒品与贩卖妇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日本人如果做得过火了,他们也会出面干涉。所以中村就在哈尔滨警厅的档卷里留下了案底。

1923年,中村与一个俄国女人同居了,这个女人是寡妇,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几个月后,他强奸了那个女孩。女孩的母亲去向中国警察控告了他的恶行,中国警察把中村逮捕了。但是中村得到了日本领事的庇护。日本领事把他引渡过去,在日本法庭对他进行了审判。日本人当然包庇他,日本法庭认为他没有犯罪,因为依照日本法律,他“买”女孩母亲的时候连女孩也“买”进了,因此女孩也是他的私产。

1926年,哈尔滨警厅又接到了关于中村的一个案子。这次是一个俄国人到他店里理发,被麻醉后抢走五百美元。这个俄国人醒来后发现自己钱丢了,跑到警察局控告中村。于是中村又被中国警方逮捕了。日本领事又出面了。像前次一样,日本领事说这名俄国人是自己喝醉了,中村又逍遥法外。

1928年中村又因为在妓院内蓄养十二岁的女孩,被控于日本领署,结果当然是他又被无罪释放了。

这样事实我都可以亲自作证的。

现在中村已做了日本宪兵的总“顾问”、俄侨事务局总“顾问”、俄侨学校督察员、圣弗拉基米尔大学的名誉副校长,那是日本人为俄国人所设立的一所没有教职员的皮包大学。

东北女性上街有危险

满洲人民不仅被无孔不入的“顾问”折磨,还有一场大难降临到了他们的身上——成千上万大概是由“天皇”大赦放出来的罪犯像一群吸血鬼一般蜂拥进入满洲。这些人堕落到什么程度呢,他们的恶行不是能用笔墨形容出来的。白种女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安全,她们走在路上,都会被这些日本“天之骄子”扒光衣服施行奸淫。

我举个例子。

1932年2月7日,一位S.K.夫人与她十六岁的女儿走在大街上,一群日本浪人袭击了她们,把母女两人拖进一间屋子里,先将母亲奸淫后,又强迫她看着女儿被四个人轮奸。

母女获释后,立即向相隔不远的日本领馆一个下级军官报告她们可怕的经历,与这个军官一同值班的还有两名宪兵,一个翻译。

“你的女儿被强奸有什么证据呢?”那个下级军官用讥诮的口吻问。

这位母亲说道:“我可以给您指出他们施暴的那间屋子,另外我们还有医生检查的证明。”

“那好。我们现在就给你的女儿做一下检查。请你们俩到隔壁的那间屋子里去吧。我们马上给你们检查。”这个军官说道。

母女按照要求走到一间相邻的房间内,两名宪兵强奸了母亲,而那个下级军官和翻译则轮奸了那名不省人事的女孩,事后母女两人都被拘捕入“伪满”监狱,罪名是无照卖淫。

差不多一个月后,那夫人的丈夫才从中国人方面得知妻女的遭遇,他被迫出五百美金把她们赎了出来。日本人收了款,五天后,即3月28日,日本军事代表团对他说,若他再有一个字提到日军,便要枪毙他。

哈尔滨的俄文报开始报道这类事件,日军当局便发出严令,对于犯罪的人,都必须用“外人”字样,不得用“日本”字样,违即予以停刊处分。

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的召见

1932年2月14日,一个日军少尉和一名军曹到我家里来。那少尉用英语对我说,日本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大佐要和我谈话。他向我鞠躬,一连三次,但从其表情我知道这项邀请实际就等于命令,不过,我还想确定一下。

“劳阁下的驾,请报告土肥原大佐,我吃过中饭就去拜访他。”

那少尉又鞠了两三个躬,用日本传统特有的恭敬低声下气地说,“大佐要你马上就去,我有车在外等候着,陪伴你去。”

我猜对了,这是个命令呀。

我拿了帽子和外衣,便启行了。

在特务机关里等了五分钟,有人引我走进土肥原大佐的办公室。

我认识土肥原已有多年,当我在蒙古初次遇到他的时候,我的印象并不好。他是矮个子,圆面孔,身段结实,留着黑黑的小胡子,他礼数繁琐得过分。外国新闻记者称他为“满洲的劳伦斯”(按: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为英国经营中东的先锋,以此称土肥原日本经营满洲的先锋),但倘若不是他的妹妹嫁给了一位皇族做妾,他哪有这样的地位。

这次也和以前一样,他含笑向我寒喧,但他的笑里却带着讥诮。我们握过手,他招呼我坐下,用俄语对我说:“我喜欢用俄语说话,英语是不得已时才用的,我痛恨英语,它和英美人于我一样毫无用处。”他沉默了几分钟,眼睛望着我。

“我们是彼此相识的,是不是,万斯白先生?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是在哪里见的面吗?”他问到。

“倘若我没有记错,那是在天津。”我回答。

“很好,你的记忆力真好,我听人说你是非常聪明的,一件事用不着向你说两次的。我们说到正题上吧。”

“日本军事当局过去好几次向你提议离开中国情报机构加入我们,你总是拒绝,但现在形势已经改变了,我不是请你加入,而是告诉你,从今后你得为日本效力。我知道,如果你肯做你会做得很好,反过来说,倘若你不做,或是做得不好,那就是你不情愿做。”他慢条斯理地说,“以枪毙来对待不合作的人,已成了我的习惯了。”

他用平常的语气对我说,“万斯白先生,我们有没有对中国宣战这不重要,不妨碍你为我们工作。我希望你与我们合作,如果你和我们有一点点的不合作,或者让我们觉得您有一点点的不情愿,我们就会将你视作对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冒犯,我们惩罚冒犯大日本帝国的手段就是让他去死。如果你是单身汉,我还相信在你的朋友帮助之下,你能够跑到中国关内。可是你现在拖家带口,你们一家五口想越过满洲和蒙古的大山岭绝对不是容易的事。你明白你自己的处境吧。所以我劝你多打起精神来,死心塌地地好好为我们去干吧,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想了想,对他说,“平心而论,我不是不愿意为日本情报机关工作。不过你们得给我一份丰厚的报酬。我现在手里的钱不多,我还想再买下一家或者两家剧场。如果你们给我的钱足够多,保障我家人的安全,我可以考虑为你们效劳。”

他听完这话,喝斥我,“万斯白先生,我不是在邀请你,而是在命令你,理由已向你解释过,用不着再费力来解说了。你得在明天十一时到我的办事处来,我带你去见日本的满洲情报处处长,我相信你和他一定很合得来。等到你和日本人相处惯了,你会看到日本人要强上中国人万倍,且日本人远胜于美国人或地球上的其他任何民族,任何欧洲人能得为日本人工作,都应该引为光荣。你要小心行事,别忘记了你的旧友斯温哈特的遭遇,他是溺死的,是不是,万斯白先生?”

斯温哈特是美国人,服务于满洲政府。他在日本被杀害,尸身抛入海内,但东京报纸刊的消息却说他是遭意外溺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