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百多年云谲波诡的时代变局和血流漂杵的惨烈竞争中,各路商帮历尽坎坷,无数沉浮,即便倾家荡产,颠沛流离,却从未退出舞台,虽星火仍可燎原,困顿亦能腾达,这绝非历史机遇或地缘优势可解释得通,维系商帮野蛮生长的背后力量是企业家精神。
明朝崛起,一方山水一商帮
追溯起来,商人阶层出现、商业繁荣年代久远:春秋战国即有盐铁生意,隋朝京杭大运河上商船川流不息,唐朝丝绸之路间外国商队络绎不绝,《清明上河图》里的宋朝街市欣欣向荣。但商帮出现却始于明朝,这是中国商业史上浓墨重彩的符号,它意味着一种新商业体制的诞生和一个新阶层的崛起,即便在今天,商帮依然是经济活动中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虽说商业兴勃已久,但商人一直是社会最底层的角色,士、农、工、商,处于最末。在磨难与屈辱中走南闯北多年之后,商人们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以共同的商业规则和做人信条为基础,相濡以沫,抱团打拼,逐渐在某个领域形成势力庞大甚至垄断地位的竞争优势,是为商帮。明朝之前,商帮特征并不明显或不完全成熟,直到明洪武三年(1370 年)朝廷实行“开中制”之后,晋商和徽商在盐业的兴盛与争锋,商帮才算实至名归。
在七百多年云谲波诡的时代变局和血流漂杵的惨烈竞争中,各路商帮历尽坎坷,无数沉浮,即便倾家荡产,颠沛流离,却从未退出舞台,虽星火仍可燎原,困顿亦能腾达,这绝非历史机遇或地缘优势可解释得通,维系商帮野蛮生长的背后力量是什么?供奉关公像、拜关公是晋商的显著特点,并非因为关公是财神,求财心切,而是想通过仪式和习俗将关公的诚实守信世代传承,在晋商看来,诚信比生命更重要。
1823 年,晋商开创“票号业”,逐渐掌控大江南北的金融汇兑系统,然而在1900 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不少王公贵胄怀揣票号存折直奔山西总号兑换银两,可不少票号也在战火中被毁,储户信息无从查对,但是以“日升昌”为首的晋商一律无条件承兑。晋商的诚信和胆识迅速在京城家喻户晓,战乱结束后,山西票号重新开张,百姓大胆储蓄,朝廷寄存官银,生意热火朝天。晋商普遍采用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管理制度,东家彻底放权,日常管理都由大掌柜全权负责,东家没有约束与监督措施,即便贪污纳贿或携款潜逃都无从惩戒。
然而,几百年间晋商从无意外发生,这与晋商的人才选拔和培养体系分不开:非山西人不用,亲朋故旧不准担负管理职责;学徒入号需有名望者担保,试用期三年,终生不得跳槽;在条件艰苦的偏远商号,学徒三五年甚至八九年才可出师。无论从时间成本还是信誉名声角度,违规代价都远大于收益,晋商忠诚敬业品质逐渐养成。在价值取向和精神品质上,徽商与晋商在许多方面不谋而合,比如开拓进取,勤劳俭朴,和舟共济,但又有自身特点,比如“道义”,徽商讲究“见利思义”,“以义取利”。
胡雪岩的阜康钱庄刚开业不久,绿营军军官罗尚德存入一万两银子,他声明既不用存折也不要利息,因为要奔赴沙场,生死未卜。但胡雪岩坚持立存折,并约定以三年定期付本利一万五千两银子。后来,罗尚德不幸殉国,生前他曾托两位同乡取款,却无任何凭证,胡雪岩并未刁难耍赖,全额付款。徽商重义守信,丝毫不比晋商逊色。
徽商重义与其“商而兼士,贾而好儒”的特征渊源颇深。“富而教不可缓”是徽商的信条,即便富甲一方,地位显赫,商贾仍重视教育,鼓励后代借科举入仕途,以求官商一体,据康熙《徽州府志》记载,徽州有书院54 所,社学562 所,重学风气可见一斑。
徽商能否以教育影响官场实现权贵与资本的结合不得而知,但儒家思想深入人心是不争的事实,这也是徽商乐善好施、爱国救民的根源所在,明中期募勇抗倭与清末剿灭太平军叛乱的感人故事,令人肃然起敬。
在开拓进取方面,粤商与前两者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岭南直至明朝仍被视为“蛮烟瘴疠之地,官宦谪逐之所”,无论是原住民还是迁徙者都有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的开拓精神。
从汉朝始,起于广州的“海上丝绸之路”就已贯通东南亚各地及印度洋彼岸。在广东人中流行两类传说,一是洋人盗宝,二是将外国人尊为神、封为侯,这些故事既体现广东人的包容开放,也成为粤商下南洋、闯世界的动力,远渡重洋,与全世界做生意。在开拓创新方面,18 世纪中期,东印度公司在贸易中实行汇票制度,同文行的潘启耳闻目睹这种新型财务结算制度的优越性,就大胆引入公司经营管理中,1772 年,他在一笔巨额生丝贸易中接受伦敦汇票,在当时引起轰动。
粤商另一大特点是“低调务实,只干不说”。将实用主义摆在第一位,不仅让粤商摆脱“耻言利”的鄙陋之见,而且培养出实干精神,形成“先行动后思考、不浮华求实用、重感觉轻理论”的经商风格。时至今日,新粤商“看见红灯绕着走,见到绿灯赶快走,没有灯摸着走”的“红绿灯理论”仍为人称道,“闷声发大财”的气质丝毫未变。
当然,无论晋商、徽商、粤商,还是其他任何商帮,在价值观、信仰等“道”的层面与规则、制度等“术”的领域都有许多交叉共通之处,这些被时代洪流洗刷,经商场炮火洗礼而留存下来的精神瑰宝,历经传承弘扬,成为当世“企业家精神”的核心内容。
说到晋商,不由得想起一首名为《夸土产》的山西民歌:“平遥的牛肉太谷饼,清徐的葡萄甜抿抿,阳泉煤炭有名声,平定的砂锅亮晶晶……”还有一则意味深长的民谚:“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先有晋益老,后有西宁城;先有曹家号,后有朝阳县。”
晋商对于城镇发展的促进作用由此可见一斑,民间“无晋商不成镇”的说法更非夸张。元末明初时,运城只是一座小村庄,借盐业兴起后,全国有500 多家商号汇聚于此,繁荣景象不言而喻,这位后起之秀逐渐发展为晋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明正德年间,徽商汪琼曾捐资治理苏州阊门外的河道;清乾隆十三年,河道上的渡僧桥因火灾而烧毁,有8 家布商捐款重建,其中6 位是徽商。除了活跃经济、繁荣商业,徽商对所在市镇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修桥铺路、造园林、建楼台,时至今日,在遗迹与影像中,人们仍能品味徽商留给这座城市曾经的浮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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