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逾八旬的外婆最近迷上了古装宫廷剧《甄嬛传》，她说看着后宫娘娘们的明争暗斗，让她又想起了那座深邃富丽被小溪环绕的大宅子,想起生活在那里面的八个外婆。我的外婆居然有八个外婆？！究竟有着怎样的一段传奇故事呢？在一个春日融融的下午，外婆一边品茶，一边向我细细诉说她的故事。

本文在第四届全国青少年历史记录大赛中获得二等奖，作者是华师附中新世界学校叶婉婷，原题是《名门之秀——外婆的故事》。

一、出身名门

1932年，我的外婆出生在东莞市厚街镇河田村。虽说是土生土长的东莞人，但外婆看起来却不像本地人。“外婆，我经常听人说妈妈不像本地人，看您也不像，祖上是外省人吗？”“这可能与隔代遗传有关吧，我的亲外婆是湖南人。说起我的亲外婆，这还有一个故事呢。”我的疑问，勾起了外婆的兴致。

“我的外公是清朝的一个官吏，一次出差到湖南偶然看到还是名门小姐的外婆，一见钟情后上门提亲。在承诺永不纳妾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由于我外婆的父亲官阶较高，为此外公还借了高规格的迎亲队伍远赴湖南，这才将外婆娶了回来。”外婆悠悠地说，似乎还言犹未尽，“在娶回外婆并育有一儿一女后，外公终究还是失信于诺言，一发不可收拾地纳妾七人（清朝可以一夫多妻）。于是，我就有了八个外婆。”“真的？原来您的外婆出身于官宦之家，门第这么显赫呀。”我有点惊叹，但疑惑也随之而来。

“外婆，这样说起来您的母亲也是千金小姐，而且是嫡出的女儿，但为什么嫁给了厚街河田的一个农户？在讲究门当户对的那个年代，多少让人有些不可理解吧？”

“可能是因为祖上迷信风水吧！”外婆说，她母亲的好几个姐妹，虽然嫁给了门第相当的人家，但都没能相守白头，十八、九岁的年龄就守寡了。“唉，在那个时代，年纪轻轻就守寡实在太可怜了,我的亲外婆不想她的女儿也重蹈覆辙。”外婆不由地感慨起来。正因如此，在她母亲的婚嫁上，她的亲外婆千挑万选，最后才相中了她的父亲。她父亲家共有九兄弟，他排行老七。当时她父亲家开有杂货铺、酿酒坊等，算得上河田的一户富足殷实人家。当然这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父亲家人丁兴旺。

二、家道变故

也不知道什么缘故，生活中越是担心的事情，往往总是不尽人意地发生。“我的父亲最终还是英年早逝，去世时不到三十岁，我的母亲也终究没有摆脱家族姐妹早早丧偶的魔咒。而当时，我刚出生四十多天，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父亲去世后，母亲就带着我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外婆话音刚落，我的心里不由地忐忑一下。照常理推理，她们家境殷实，而且还有那么多伯伯叔叔可以帮搭。无论如何，不至于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啊。

看出我心中的疑惑，外婆抿了一口茶继续往下说：“就在我父亲尸骨未寒之时，叔叔伯伯们就起了歹心想霸占家产。六伯和八叔借了别人一百两银子做生意，诬赖是父亲生前借的，要母亲还，还被债主告上官府。状词内容是：夫妇携银养儿育女。”

“第一次传讯过堂，我母亲没有去。第二次来传讯的两个官差刚好是我外公从前的手下，所以也没有为难母亲。第三次官府来人私下里说，如果再不去官司就算输了。不得已，母亲才在她娘家叔叔陪同下一起去参加庭审。”

“状词上说是“夫妇携银养儿育女。”处于丧夫悲痛的母亲一时没听清楚，幸亏在要求重读一遍后听出了破绽。按照诉状上所写的借钱日期，那时她尚未出嫁，何来借钱养儿育女？随后，她回家取来结婚庚贴，当场推翻状词内容，打赢了这场官司。”听着外婆断断续续地述说，我的心也一揪一揪的。现实就是这样地出乎意料——信任的亲人在她们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满了盐！

“尽管官司打赢了，但这也让我的母亲进一步感觉到世态炎凉，亲人的薄情寡义更是让人寒心。同时还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靠人不如靠己。于是，她靠着我父亲留下的果园和田地出租，起早贪黑，不辞劳苦地将我们三个孩子拉扯长大成人。”

三、蒙童入塾

时间总是不经意间从指缝中溜走，一转眼，外婆已满了六岁。那是1938年，尽管抗日战争的烽火已在北方蔓延，但莞邑大地上仍相安无事。于是，见过世面的外婆母亲觉得应该让她去读书识字。而且，当时的国民政府为了“迎头赶上”西方列强，特别重视国民教育。

外婆最先读的是私塾，先生（老师）是大伯父家请的。扎着小辫子，头上戴挂着葱、芹菜和纸笔墨，寓意读书聪明勤奋的红头巾，在见过先生，恭恭敬敬跪拜了孔圣人后，外婆开始了她的启蒙教育，学名“懿德”。

私塾学校只发一本讲规则的书，另外需自己家里掏钱买三本“红皮书”：《三字经》、《明心宝鉴》和《千字文》。直到如今，外婆仍能顺口念来。比如讲规则的书：早起身，上学去，见先生，先生好，见同学，同学好，开窗门，先洒水，后扫地，同台吃饭，手肘莫横，若是吃汤，匙羹下去，若然挟菜，不要横铲……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说起童年的读书生活，外婆明显地兴奋起来。

“外婆,《三字经》和《千字文》我小时候也有读过，但《明心宝鉴》怎么没听说过，这是一本什么书呢？”看着我好奇的样子，外婆耐心地为我解说起来：“《明心宝鉴》大约成书于元末明初，全书由20篇，六七百段文字组成。内容杂糅儒、释、道三教学说，荟萃明代之前中国先圣前贤有关个人品德修养，修身养性、安身立命的论述精华。在明代是最流行的通俗读物，也是最受欢迎的劝善书、启蒙书之一。我们的先生在对书本字词解释的同时，还触类旁通地讲解与之有关的历史和圣贤的故事，让我们从中学习做人的道理，非常好听的。”

那是否类似现在的思想品德课呢？我心中暗暗地忖度。

“读完这三本基础书之后，就自由选择，想学什么买什么。我后来还修了《大学》和《女孝经》，还有学习数学。”接住读书的话题，外婆笑眯眯地继续往下说：“开始最难的是练习毛笔字。上学之前要先把墨磨好，写字时，毛笔上面要放一个铜钱，掌心里要能窝上一个鸡蛋。毛笔稍有倾斜，铜钱掉下来，先生就会用戒尺打手板心。为了少挨打，曾有一个同学想出来一个好办法，就是用蜡把铜钱粘在毛笔上。但后来还是被先生发现了，不但挨板子，而且还要到圣人像前跪着，不准吃饭。”

“有的同学是很淘气的，经常用墨把其他同学弄成大花脸。还有一个同学甚至把课文改编成了打油诗，把“天子重贤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改为“天子重贤豪，人嘈你也嘈，下间（厨房）煮濑粉，为食打崩煲。”（此处为粤语）听着外婆讲起她童年的趣事，我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下课休息的时候，先生经常讲故事，猜字谜。外婆最喜欢猜字谜游戏，比如“乔”字，“有木是桥，无木也是乔，除去桥中木，加女便成娇”。还有“有口是和，没口也是禾，除去和中口，加斗便成科。”……在孩子们眼里，私塾先生特别厉害，文史哲数学样样精通，还能让学生们始终觉得读书有趣，写字好玩。

“真厉害！”看着事隔七十多年还能顺手拈来，背诵地琅琅上口的外婆，我只能表示衷心的佩服。

读了一年私塾后，外婆就转去了河田河阳小学。河阳小学建在河田有名的“五幢祠堂”，该祠堂始建于明建文元年（1399年），清咸丰五年（1855年）重建，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建筑物为五进，故当地人也称之为“五幢祠堂”。相传河田的远祖住在福建莆田，当时有方氏六兄弟，名唤仁逸、仁岳、仁瑞、仁逊、仁载、仁远，在唐昭宗乾宗，光化、天佑年间（894—904年）参加科举考试，先后中了进士。1229年，方邦荣从莆田徙居河田，成为河田始祖。后人为了纪念仁逸六兄弟摘桂的功绩，镌刻了“六桂流芳”、“文武科甲”的牌匾以激励后人。

这个小学是当时河田石厦的乡绅方炳芬出资兴办并担任校长，请来了上海、台湾、江门的老师来教学。学校的学费，校服全部免费。由于学校办学条件非常优越，吸引了当地几乎所有的学生，外婆就是其中的一员。

因为有一年在私塾的学习基础，外婆转学过去的时候直接读三年级。新派小学与传统私塾的区别，新的思想教育方法让外婆见识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尤其是学校的童子军仍令今天的外婆念念不忘，津津乐道。

童子军是近代资产阶级对儿童进行社会军事教育的组织，它最先由英国军官贝登堡于1907年在英国南部建立，主要组织儿童过露营生活，进行烹饪、侦察、攀登等活动。之后，许多国家竞相仿效，从而成为一种世界性的组织。受欧美的影响，中国也创办了童子军，中国的创办人是湖北武昌的严家麟。后来，随着各地童子军组织的蓬勃发展，为了加强对童子军组织的控制，国民党政府颁发了《中国童子军总章》，对童子军的宗旨、训练原则、誓词、类别、组织、财务甚至制服徽章及旗帜都作了明确的规定。

外婆脸上洋溢着对往昔回忆的快乐笑容：“参加童子军后，按照学校的规定，一三五需穿童军服、二四六穿黄衫黑裙校服。童子军的训练非常严格、刻苦。穿戴上不但要求服装帽子整齐，还要配挂水壶、小刀、绳子、背包等装备，要求动作标准、整齐。尤其是教官一声“跪下”的时候，无论地上是什么，都要齐刷刷地跪下去，不能有一丝半点的犹豫，否则会受到处罚。我们经常参加东莞各个地方的比赛，拿过无数的奖项呢。”外婆骄傲的说，“还有童子军礼是这样的。”说到兴奋的外婆淘气地给我摆了一个童子军礼，我不禁一乐，婆孙相顾莞尔。

看到外婆这么高兴，我乖巧地给外婆续上花茶，“外婆，赶紧往下说嘛。”外婆笑笑继续道：“每个星期一我们学校集中升国旗（中华民国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升完旗后回到礼堂对着孙 zhong shan遗像读“三民主义”。默念三分钟之后，是自由活动，即同学们轮流上台讲故事、跳舞、唱歌、猜字……什么都行。”

“学校推崇自由平等，没有贫富歧视。学生一律剪短头发，不准留辫子。曾经啊，有一个同学因为家庭富裕，加上家里比较娇惯，穿着高跟鞋、烫发化妆，带着丫环来上学。学校劝诫无效之后，一样勒令退学。还记得当时大会上范主任说：“学校教育出来的学生应该是大学士、大英雄，国家的栋梁。这里每个同学都一样，没有小姐和少爷，有穿金戴银、涂脂抹粉的学生是学校的耻辱。”哇，居然和现在的学校一样严格啊？惊讶地我在一旁吐了下舌头。

据外婆的回忆，在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非常友善、和睦。她每天都快乐地学习和生活，这样幸福的时光一直持续到1943年小学毕业。外婆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东莞虎门中学。可惜已是抗日战争后期，战火遍布全国各地，家族生意越来越难做。亲外婆和亲舅舅已经不在了，许多亲戚都变卖家产举家搬到香港和广州等地。外婆一家尽管还留在厚街，但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艰难。因此，在虎门中学仅仅读了一年后，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交学费，外婆只好辍学回家了。

四、逆境求生

不挑担子不知重，不走长路不知远。外婆辍学回家时，家里河田外庄的果园已被三伯霸占去了。在横岗的田地外婆的母亲实在打理不过来，恰逢时局动荡也没人愿意耕田，所以都送给租田的农户了。当时厚街的腊肠非常出名，加上香港、广州有表兄弟开的酒楼，哥哥就开了一间“年丰腊肠店”，专门做腊肠供货给表兄弟以维持生计。辍学回家的外婆负责送货和收钱，每一箩腊肠重达六十斤。一星期去香港一次，每次十二箩，中途在深圳大铲岛落货二箩。广州则两次，每次五箩。也就是从那时起，她才真正地知道了生活的不易。

说起送货，外婆指着她背上的一疙瘩说：“这就是当时背腊肠落下的。其实去广州还好，上岸后有表哥来接，交了货单给表哥，等着拿钱就可以回家。去香港则辛苦多了，当时来往内地、香港的船只都要在深圳大铲海关（早在清朝光绪25年，清政府就设立了“九龙新关大铲厂”，是来往港澳小型船舶进境的第一关和出境的最后一关）停泊，等待海关人员上船验货。验货的时间比较长，我就利用这个时间先去大铲渔村交货。大铲岛位于珠江口伶仃洋海域，那里风高浪大，又没有搬运工，来往接送的只有小船只。从大船到小船，无论人货都是用藤萝吊着上、下船的。”

“外婆，您不觉得害怕吗？”外婆看着我淡定地说道：“害怕也没用，当时都是这样的。在大铲渔村交货后，再回船上等待开船，通常到香港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跟酒楼交接后，才到筲箕湾大姨家住，而大姨每次都要等我到三更半夜才能睡。每次哥哥都叮嘱我不能帮人带东西，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所以我都是自己带饭中途吃，一个竹筒装饭，一个竹筒装水。”这么小的年龄，生活的艰辛还有心灵的巨大落差，外婆说起来是那么的云淡风清。我绞着双手，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

到了1948年，随着国共内战中国民党在军事上的惨败，资金逃流海外现象越发严重。国民政府为挽救其财政经济危机，于当年8月实行第二次币制改革，发行金圆券，严禁私人持有黄金、白银和外汇。金圆券的强制发行，使得当时本已严重的通货膨胀更加剧烈，物价天天飞涨，生意十分不好做。“仍记得当时坊间传说：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省城信封到。因为信息都是从省城传回到小镇上，广州到厚街一天一班船，省城码头的信一到，就意味着省城的物价又上涨了。开店的伙计一拆信看后，立马起价，正在排队买东西的人皆无可奈何。”外婆回忆道。

沉浸于往事中的外婆摇摇头，继续缓缓地说：“我们店往来收付的钱也都是金圆券，不到一年，便形同废纸。通货膨胀最严重的时候，一元金圆券连一粒米都买不到，一粒米的价格高达130元金圆券。金圆券根本没人要了，当时一箱箱的钱直接烧掉时，那个心疼呀！买来的猪没有钱付，没有本钱，只好把店关了。”

“腊肠店关门后，哥哥带着我出去卖估衣。”

“估衣？外婆，估衣又是什么东西？”对外婆的故事我越发的好奇了，不知这卖估衣又是一段什么样的经历呢？

外婆用手揉揉坐的有点发麻的双腿娓娓说道：“别急，你听我慢慢说来。现在人说的估衣，是指收卖的旧衣或者是原料较次，加工较粗的新衣。但当时我们卖的就只有收买来的旧衣和旧的货品。我一个堂姑姑是当铺的老板娘，姑丈待人非常好，经常吩咐下人把店里最好的东西给我们兄妹卖，并且是先记账，卖完才付钱。那个时候，涌口村是三、六、九墟（小集市），厚街村是二、五、八墟，桥头村是一、四、七墟，十就去东莞拿货和结账。我和哥哥天天赶墟卖估衣，跟现在摆摊走鬼的小贩差不多。早卖完还好，可以早回家吃饭，卖的晚又舍不得买饭吃，就变成经常饱一顿饿一顿的。“穷在路边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当时每个墟都有亲戚在，涌口村更是母亲的娘家，还有当年由舅舅许婚嫁给大地主做儿媳妇的亲姐姐。但哥哥多苦多累愣是不求人，最让人唏嘘的一次：五分钱一碗的蛤蜊汤我眼馋了不知多少天了，但始终不敢跟哥哥说。其实哥哥早看出来，有一天省下自己的饭钱给我买，还骗我说吃过了。这件事让我难过了很久很久……”

“那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到解放吗？”我轻声插了一句。

“不是, 后来估衣也卖不成了，因为供货的当铺由堂姑丈姨太太的儿子接管后，没有以前那样好说话。倔脾气的哥哥不想看人脸色，改去车站帮人提行李，我呢，则回家纺麻绳。”说起艰难的往事，外婆理理有些花白的头发，仍难掩伤感。

虽然生活艰难，但外婆庆幸始终没有被困难压倒！在与生活磨难的斗争中，外婆也一天天长大成人。

五、出嫁虎门

俗话说：“父故兄为长。”眼看着外婆逐渐出落成一个大姑娘，当哥哥的也暗自给她谋选对象。虽然当时已经解放了，主张婚姻自由，但在当地还是保持着婚姻大事由父母长辈做主的习俗。

经过多番考察，最后外婆的哥哥将外婆许婚给了厚街涌口村，可人在虎门工作的外公。因为婚嫁，外婆就这样来到了虎门。外婆最先被安排在虎门搬运公司缝纫组上班。由于外公是党员干部，平常工作非常忙碌，经常要去外地出差开会，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在家。有了孩子之后，外婆只好辞职回家做起了贤妻良母。

外婆共生育了五个孩子，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儿子年幼夭亡。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拉扯大几个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五十年代大跃进，六十年代初的自然灾害，加之国家要还债给苏联，全国物质非常贫乏。

“那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要凭票供应，每家每户尽管精打细算也不一定能维持正常的生活。一粒饭掉桌子上也会捡起来吃，连用香蕉棍（香蕉树的枝干）做的饼都要排队轮候才有。世道艰难，生活是真的不容易啊!”外婆如此叹息道，“由于营养不良，你大姨出生的时候还不到两斤重，像小猫一样，抱都不敢抱。当时很多人都劝我说，养不大的，扔掉算了。那年代，健康的孩子尚不得温饱，哪有能力养大她呢？我却舍不得，毕竟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怎么忍心说扔就扔呢？”

说起孩子，外婆的回忆逾发清晰：“当时，在太平有个基督教福音堂，养有奶牛。我紧衣缩食省下钱来请人每天送三次共四两牛奶，一天五分钱。送奶的人是专业的护工，来之后负责喂完才离开。多少个晚上的不眠不休，多少心血付出，可盼到了她健康长大到四个月。之后又想尽办法去街道委员会申请购买淮山、莲子，磨粉煮成米糊喂她。再大一点之后又去申请吃营养餐，家里鱼票、肉票买来的鱼肉全部用来煮汤给她先吃。有一次出麻疹，带她去天元堂看中医，一服中药6元，就差2分钱硬是拿不到药，把一玫镶珍珠的戒指卖了9元钱才把药给拿回来。这般历尽辛苦，总算把你的大姨养大了。但另外一个孩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话锋一转，外婆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我小心翼翼不敢多言，静静地听着外婆继续往下说。

“另外一个孩子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当时小城镇的医疗条件比较落后，又因为误信庸医在孩子身上抽“骨节水”，身体越发病病歪歪。在一次伤口感染后，尽管租了一条渔船连夜赶往省城救治，终究是回天乏力。为了看病，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最后还是落个人财两空，人财两空呀！”喃喃低语的外婆想起伤心的往事，眼睛已泛起了点点泪花，伤痛不已。

为了分担外公的负担，外婆之后又去了街道办家属组做一些编织、拣草的活。做了一段时间，因为家中孩子没人照顾，实在没办法只得辞工回家。呆在家里，一边带孩子一边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勤俭持家，默默付出，只为了让孩子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六、苦尽甘来

对于父母来说，最欣慰的事情莫过于看着孩子们健康成长，积极上进。外婆笑着对我说；“幸好你舅舅，姨妈和你妈妈从小就非常懂事、孝顺、有出息。”这是让她现在感到最幸福的事情。

舅舅16岁报名参军，立志报效祖国。退伍之后进了虎门文化站工作，“放下枪杆子，拿起了笔杆子”。经过几年的拼搏努力，把文化站的工作搞得有声有色。1989年，建国40周年的时候，虎门文化站被国家文化部表彰为全国先进文化站。舅舅本人也荣获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还受邀到北京人民大会堂作典型发言，向全国介绍虎门经验。

大姨14岁响应国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去了大岭山国营农场。姨父是个军医，曾在中越战场上出生入死、救死扶伤。回到地方后，弃政从商，在社会各届的关心及支持下，他带领的东莞市虎门富民服务公司获得了多项荣誉。2004年获广东省著名商标，2005年评为“中国十大服装批发市场”，被誉为“中国乡镇第一号服装批发商”，“品牌孵化田，百万富翁的摇篮”……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乡镇企业成为一家专注于批发市场开发与管理的专业化大型企业集团。

原来舅舅和姨父这么厉害，我正暗自出神。外婆轻拍我的手打断我的沉思说：“每个孩子都从事着自己喜欢的工作，生活幸福。作为一个母亲，我已感到非常的欣慰。现在儿孙满堂，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连忙起来道谢：“外婆，谢谢您给我讲述了这段逝去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