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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签约作者:白条鱼 | 禁止转载

她也曾经是个众星捧月的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24号墙门的苏婷是苏家的长房长孙,虽是女儿,城里人不重男轻女。何况老人说,先开花,后结果,苏家还有个兄弟呢,有的是抱孙子机会。

苏家的大儿子插队到了安徽,娶的是村里的姑娘小芳,婚礼很隆重,在那菊花怒放的秋天,云淡天高,喜气洋洋,喜酒占了24号墙门的2个天井。苏师母还在家里布置了新房,苏家2个儿子就到邻居家去挤挤,苏家的两个女儿暂住阁楼。

闺房让出来做了新房,也贴了大红喜字,大红的锦缎被子,新房里还有贴上喜字的蝴蝶牌缝纫机,是托人从上海买来的。苏师母说,这些东西以后都要带到安徽去的。新娘子小芳姑娘长的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皮肤白皙,穿着时尚的红西装,头发烫了长波浪形。

蒋先生说,真像老底子电影里出来的,这小姑娘长得真好看。苏师母高兴,就让新人去照相馆拍了结婚照,这在当时是很稀奇的事情,虽然不是婚纱照,也是男的穿西装领带,女的是苏师母压箱底的旗袍,照片放大,装在镜框里,就挂在新房里的床对面。

婚礼完了,大伙儿去闹新房,啧啧称赞,特别是那个缝纫机,都说苏师母这婆婆好,把好的都给了儿子。张师母这好几天,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感慨地说,到底是有娘在就好,都弄得妥妥的,这和顾家的儿子阿强是一个天,一个地呢。

后来我们才知道,新娘子小芳的爹是大队会计,小芳姑娘是大队记工员,不大要下地的,怪不得皮肤和城里的姑娘一样白。苏家大儿子也当上了大队的采购员,经常跑上海和杭州,回家的次数比插队在富阳的许家阿英还要多,每次回家,总会带点油和自酿的酒还有鱼干等土产。

没过半年,新娘子就怀上了。苏师母那个高兴啊,先是忙不迭地准备小孩的衣服,动员家里的两个闺女,打毛衣,从婴儿服到上小学的,一咕噜地打好,码得整齐地放在樟木箱里,还包上了石灰包。她不放樟脑丸,说放樟脑丸的衣服对小孩不好。

又托张师母家的女婿联系了妇保医院生产,怀孕才8个月的时候,就把媳妇接到杭州来待产。这巷里的人都说这婆婆好得不得了,连两个小姑子都好得没话说,这一传十,十传白,苏家的另外儿子也都顺利地娶了巷子里的姑娘,这是后话。

新生的小苏婷粉团锦簇,樱桃小嘴大眼睛,她城里待半年,安徽待半年,姑妈教她说普通话,姨妈教她说安徽话,呕哑娇啼地学成了四不像。她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花儿般开放的小手,见人就伸出去给人香香,张师母说,婷婷的手啊涂了蜜,甜着呢。

前几年,墙门里顾家的二儿子结婚,带着大脸盘的东北媳妇住了半年,回去没过多久就也生了女儿。墙门里的人说顾家孙女没苏婷的好福气,东北路远,也没有奶奶,姑妈地疼着爱着。除了寄了张满月照过来顾老爹还没见过孙女呢。难怪心善的张师母要唏嘘不已,到底是娘贴心啊,有姐妹也好,兄弟娘家都管着呢。

又是金风送爽的时候,满街满巷的桂子浓浓地渗透到了小巷的深处,空气里骚动着不安和期待。建国去了趟黑龙江,办了病退回来,同时也带来了好消息,现在回城容易多了,队部的公章就挂在门上,想敲就敲。对门许家的阿英回来了,玲玲回来了,美美也回来了。阿强回不来了,苏家儿子也回不来了,他们都在那里安家。

苏婷还是城里待半年,乡村待半年的,慢慢地她在城里待的时间比较多了。她爸在城里打零工,她爸和她都不常回去了。听说23号墙门的萍萍回城来了,她也是在农村结婚并生了儿子,因为是最早在农村结婚,还被誉为扎根的典型,后来被抽到大队小学教书,去师范学校作为工农兵大学生上了几年学。

她儿子比苏婷大半年,被称为是青梅竹马。现在萍萍妈妈办了提前退休手续,萍萍也就离婚抵职回了杭州,儿子留在了农村,因为婆家说什么也不肯放。

苏师母抱着苏婷在井边洗菜,小姑娘很安静的,在一旁默默地玩着,不吵也不闹的,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奶奶吃力地吊着水,有时她伸着小手似乎想帮忙。苏师母忙推开她,“作孽啊,弄湿了衣服。”她又忙不迭地缩回了手,大眼睛静静地。

“苏师母,你儿子回来吗?”张师母边掏米边问

“哎,这吊着地怎么能回来吗?”苏师母指着小苏婷。

“说是离婚了,可以回来的,就像23号的萍萍一样的。”张师母接着说。

“离婚,要被祖宗敲屁股的,再说,这小把戏怎么办呢?”苏师母推了苏婷一把。

“哎。”张师母叹口气。

“那有这样狠心的母亲,把儿子说扔就扔了,亏她掼得下手。”苏师母憤愤地说,没看见张师母不停地在递眼色,萍萍妈正置办着萍萍的嫁妆从小巷井边走过。

小苏婷乖巧地坐着,好像奶奶在说着别人的事。自从她不大回安徽后,就一直很安静的,总是一个人玩,在天井里的小凳上能坐一下午,静静地看着飘落的树叶和偶尔飞过的蝴蝶。她的两个姑姑也忙着出嫁的事情,最初还带着她玩下,后来也没怎么时间了。

苏家的大儿子终于回来了,他离婚了带着女儿回了城里,苏婷就不用去乡下了。她妈妈来看过她几次,后来也不来了,一则女儿和她不亲了,二来,她也快结婚了。

苏家的大儿子是个头脑灵活的人,很快就当上了采购员了。那年头的采购员是很吃香的,他又长得一表人材,来年开春的时候,他就带了女朋友进来了。女方是苏师母小姐妹的女儿,也农村回来,在那儿结过婚,没小孩。女友倒是通情达理,让小苏婷喊她妈,说这孩子真讨人喜欢,像洋娃娃似的。

秋日,苏家喜气洋洋地办喜事,苏婷在中间,苏家大儿子单位分了亭子间,温馨的三口之家。来年,第一场雪花飘落的时候,苏婷又回到了芙蓉池巷,大眼睛水汪汪的,仿佛随时掉下泪来。

苏婷一下子有了两个弟弟了,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她并不怎么喜欢。她母亲哪儿的弟弟,她只在满月的时候去过一次,再没见过,而她父亲哪儿,她的继母碰都不让她碰,她也不敢走近了。

苏婷依旧自己家住半年,奶奶家住半年的候鸟生活。自己家里因为有弟弟,两个小孩,亭子间换成了小套间,她和弟弟有了自己的房间。爸爸做了高低铺,她睡上面,弟弟睡下面,不管她怎么小心,新妈妈总是觉得她太吵了,会惊醒弟弟。后来她在奶奶家越来越多了,再后来就不回家了,她要读书了,就寄养在奶奶家了。

苏婷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宽大的书包背在她单薄的身躯上。我几乎忘了她的存在,她很少出门,和小朋友玩的时候也轻声细语。最初,她两个姑姑,还来帮她洗洗刷刷的,后来她们有了自己的小孩,来得也少了,那些当初打好的毛衣都小了。苏婷在袖口接长,继续穿,苏师母老了,身体也不好,管不了她。

立冬过后,天转冷了,井边的女人要抱怨,洗衣服冻得慌。她们一面搓着衣服一面嘴不停地骂着自己的老公孩子,衣服穿两天就脏了,都是自己不洗的缘故。在女人堆里,瘦小的苏婷显得突兀,她不声不响地吊着水,躲在角落里,长着冻疮的小手红红的,肿得像小馒头。

张师母说:“作孽啊,没娘的孩子就是这样的,苏师母老了,又有病,也管不了她,还不如顾家的孙女呢。苏婷,我来帮你洗呢,看这手,现在的孩子哪有生冻疮的。”

“不用,我会的。”苏婷总是静静的,女人们的议论和她无关。

多年后,芙蓉池巷拆迁了,听说,她的姑姑叔叔抢着要她入户,可以多分一个人的面积。

最后一次见到苏婷是在秋风萧瑟的傍晚,在公交站台边上,她和一个男生在等车,校服被斜挎在腰上,风吹得头发乱蓬蓬的。还是苍白而消瘦,只是那双大眼睛依然美丽,她实在是个漂亮孩子。只见她一只手挽着男生,一只手拿个根树叶在嘴里咬着。

“苏婷,你读什么学校。”我停下了脚步。

“职高。”她漫不经心地答道。

我吃了一惊,苏婷成绩不差的,在她那个时候,职高还不流行,只有考不上高中的学生才会上,而她根本没有选择就读了职高.

苏婷不再理我,和男生低语,我无趣地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了歌声:

“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自己,没有一个家。”

声音苍茫而破碎,他们唱得那么响,那么旁落无人。秋风萧瑟天气凉,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无患子树稀疏而凋零,只有几颗不甘心的果子在枝叶上孤零零。(文章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下载看更多精彩内容。原标题:父母双全的孤儿 作者:白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