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朝末期的四件青铜国宝
2013年8月19日,国家文物局发布了《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共有94件(组)一级文物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其中含有青铜器、陶瓷、玉器、杂项等四类。目录中除了藏于国家博物馆的商子龙鼎和商四羊方尊外,还有藏于湖南省博物馆的大禾人面方鼎以及山西博物馆的商龙纹兕觥等。这四件国宝文物均为商代晚期的国宝级文物。它们理应留在《国宝这百年》之中!
大禾人面方鼎
1958年是中国大跃进的年代,全国各地经常爆出各种新闻和奇迹。一天,湖南宁乡县黄材镇炭河里乡一个叫新屋湾的小地方,一位农民在刨地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土里居然有一件青铜做的人面鼎。挖出来之后,他就把这件器物连同家里的一堆废铁卖给了废品收购站。
当时,正处于全国大炼钢铁的年代,这件器物很快被当作废旧金属制品被分类集中到了废铜仓库,差一点就扔进了熔炉。幸运的是,这件器物的一块残片被湖南省博物馆派驻到废铜仓库拣选文物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于是,他们跟踪追击,又找到了10多块,经初步拼对与研究,发现只缺一条腿与底部。隔了两年,残缺的一腿也找到了。这件曾经命悬一线的器物,就是全国唯一以人面纹为饰的鼎——大禾方鼎,现在,大禾方鼎静静地躺在湖南省博物馆的展厅里,述说着几千年前的神秘隐喻。
大禾方鼎面世后,鼎腹内为何刻“大禾”铭文?人面图象又有何图腾象征?之后半个世纪中,考古界对此一直众说纷纭。2007年,青铜器研究专家刘森淼提出了新的理论,“大禾”或许与禾侯国有关,在殷墟甲骨文中,就有“上丝禾侯”的辞句,这句话的意思是上丝这个人会见禾侯。大禾方鼎出现在宁乡县,表明这儿曾是商周一个诸侯方国,它是侯国国君拥有的宗庙重器。至于人面纹饰,刘森淼认为很可能就是禾国信仰的神明或统治者形象,从纹饰宽圆的脸庞,弯如新月的眉毛,丰厚而无胡须的嘴唇,可以推断其属于女性。
把女人塑造成神明,学术界一般认为与女权有关。也许,当时大禾方国就是女权的天下,其统治者就是一个女人,关于她的一切往事早已无凭可考,唯一留下的,便是这件精美绝伦的青铜重器。从造型上看,“禾”与左边的“大”字并排,在《说文解字》中对“大”的解释是:“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象人形”。从这一点,可以大胆猜测,古人造该鼎时刻此二字铭文的目的是寓意希望稻谷丰收,希望作物能长得与人齐高,祈祷在农业上获得更大的丰收。
根据商代卜辞记载,商代人几乎做每一件事,都要事先进行占卜来问吉凶。因为农作物的收成是直接关系和影响人类生存的大事,所以他们经常以祭祀神明的形式来祈祷丰收。石志廉在《商大禾鼎与古代农业》一文中,以广西东兰县瑶族使用“埋蛙婆”之举来卜占农作物的丰收与否的例子,以及云南独龙族在耕种之前也有类似的祭祀形式加以说明。从而从这些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习俗中加以猜想:大禾方鼎的铸造就是为当时的农业祭祀服务的。
对于此铭文,专家们的叫法不一。台湾学者张光远新近释之为“年”,周秦在《人面纹方鼎》一文中,将此鼎叫做“禾大”人面纹方鼎,但是没有给出对此叫法的解释。或许周先生使用这样的叫法是由于尊崇古文从右向左阅读的习惯,而更多的学者是按照从左至右的阅读习惯将其称为“大禾”。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二字释之为“大禾”、“禾大”,或者释为一字“年”,从中断定,此器是与古代农业生产活动息息相关的祭祀礼器。
在《韩非子?喻老》中有这样的句子:“……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羡也;丰年大禾,臧获(古代对奴婢的贱称)不能恶也。以一人力,则后稷不足;随自然,则臧获有馀。”这后稷原是夏商之前主管农事的官名,后来指代农神。从这段话中分析,我们也可以确定铭有大禾的方鼎应与农业生产有紧密的关系。“丰年大禾”中的“丰”字用以形容年,“大”字形容“禾”,这就表明在古代就有“大禾”二字的叫法,“大禾”意在对丰收的祈祷和美好愿望的表达。而且“大禾”二字还可以释为大宜其禾的意思,即对农作物大为有利之意。所以,鼎内铭文应该是念作“大禾”,而不应是读作“禾大”。
人面纹方鼎的内壁有铭文二字,一字作“大”,一字为“禾”。“大”字为一个呈跨步双臂平伸的人形,在金文里“大”字与“人”字通用,“大”即为人体四肢舒展正面之形。“禾”字,其字形就像是一株结有丰硕稻穗的禾杆,且形态惟妙惟肖。人面纹方鼎内壁铭文应念作“大禾”。学者孙作云在《说商代“人面方鼎”即饕餮纹鼎》一文中认为大禾鼎的器壁主要纹饰实际是饕餮纹的演变。我们常见的饕餮纹有两种,一种是有眉、有目、有角、有鼻、有口、有耳,在面旁附以向内拱的两爪,从表面上看,很像一个兽头,我们称这种纹样为“兽面饕餮纹”。另一种是做人面,五官毕具,也就是“人面饕餮纹”。孙作云认为大禾鼎器壁主要纹饰就是“饕餮纹”,但我们常见的饕餮纹无论是“兽面饕餮纹”还是“人面饕餮纹”,其五官或者犄角的比例安排从构图形式上来看都是较匀称的,但是大禾方鼎纹饰却是以真实的人面作为主体,耳朵显得比较突出,而在耳朵顶上的那一隅,与其叫做角,不如看作是为了器壁纹饰构图均衡的装饰物。因此,从造型上的视觉感受上观察,大禾汉鼎上的人面纹并不像所谓的“人面饕餮纹”。
孙作云肯定大禾鼎器壁纹饰就是“饕餮纹”,并论证饕餮纹表现的是蚩尤这个人物。蚩尤之说的可取之处是体现了青铜器作为礼器,在商代祀与戎两件国家大事中所起到的非同寻常的作用,但是直到汉代,蚩尤仍被民间看作战伐除凶之神。在文献中提到的蚩尤形象描写大抵都是:面目狰狞、手持剑、头顶有角等严肃形象,而且在古代有一个传说那就是蚩尤可以打鬼。
尚且不论蚩尤到底是谁,单从这一传说以及文献中对蚩尤形象的描述来看,大禾鼎器壁纹饰人物是蚩尤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大禾鼎的铸造目的就是祈求农业大丰收,如果将驱鬼除凶之神的蚩尤像用于鼎腹作为装饰,与其寓意与祭祀农事目的显然不合。并且,大禾鼎器壁人面纹饰与蚩尤像不同,大禾方鼎器壁的人面纹更为圆润、柔和,大多数的蚩尤像则都是面目狞厉,并不像大禾鼎器壁的人面像那般静谧安详。
学者熊建华在《人面纹方鼎装饰主题的南方文化因素》一文中认为大禾鼎器壁主纹是蝉神。蝉是中国盛夏时节常见的一种鸣虫,在每年稻熟之际声彻林野。在《诗经·幽风·七月》中就有“五月鸣蜩(tiáo)”之说,《说文解字》认为:蜩“蝉也。从虫周声”。在古代蝉有“复育”(即蝉未蜕者,指蝉之幼虫)之说,在盛夏时节蝉会蜕壳,在古人眼里,蝉的蜕壳以及鸣叫是很神秘的事情。在长江中游新石器晚期的石家河文化中就出现了玉蝉,商周时期,各式各样蝉纹也频见于各式青铜礼器上。这说明,在商周时期,人们觉得蝉是具有神性的,每年蝉初鸣时,正是一年青黄不继之后丰收在望之期,所以,在古人眼里将蝉视为丰收大吉的象征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古代,人类对自然了解很少,对于雨、雾、云、气的变化都是未知的。但是,古人根据经验可以知道,每年蝉鸣之时便是水稻丰收之际。所以,古人铸造此鼎来表现对蝉的尊敬,并在鼎内作铭文“大禾”以祈求丰收。但是,蝉的形象与我们在大禾人面纹方鼎所看到纹饰是大相径庭的,那么,如果大禾方鼎上的人面纹真是蝉神的话,为什么古人会将蝉这种动物如此拟人化的表现呢?而在古器皿和文献资料中鲜有对于蝉神这一形象的表现和描述,所以,器壁纹饰是蝉神的可能性也不大。
学者刘森淼在“湖南出土商代晚期至西周时期青铜器学术研讨会”上称,大禾人面纹方鼎是商代“大禾”方国之物,方国的统治者可能是一位强权女性。刘先生认为大禾方鼎的出土地湖南宁乡黄材正是殷商王朝的“大禾方国”。从大禾方鼎的造型上来看,鼎腹所铸人面脸庞比较圆润,嘴唇丰厚,耳朵垂下有爪形坠饰,耳上的“几”字造型仿佛是一种发饰。根据这些,刘先生认为大禾方鼎上所绘人面是一个高贵的女人形象,而且有可能是大禾方国信仰的神明或统治者。
诚然,我们从大禾鼎的器壁人面纹饰造型上确实能看到很多女性特征:丰腴圆润以及安定柔和,但笔者更愿意相信,大禾鼎器壁纹饰是大禾方国所信仰的一位神明,而不是此国的统治者。如果是此国人信仰的神明的话,除了上文提到的蚩尤或蝉神外,还有可能是后稷。
中国古代传说中,后稷在农业方面是有功于民的,在《尚书·吕刑》中就把他和大禹、伯夷并列谈论,可见后稷在古代人心中的崇高地位。在《尚书·吕刑》中说:“……稷降播种,农殖百谷。”《孟子·滕文公上》里写道:“……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白虎通义·社稷》中如此描述:“……后稷五谷之长,故立稷而祭。”在《〈左传〉襄公七年》里说:“夫效祀后稷,以祈祷农事也……。”从上述文献资料中不难看出后稷与农业生产的千丝万缕的关联,而且这些都是祭祀后稷以祈五谷的明证。
另一方面,农业种植与时令、气候的关系极为密切。在远古时期,人们对气象的观测与掌握的知识较为贫乏,并将雨、雾、云、气视为一种极为神秘的天气变化和预兆。所以,那些早期在观测天象方面做出特殊贡献的人们也受到极大的尊敬,甚至被奉为神明加以祭祀。在《帝王世纪》中说:“童龀(chèn)好于稼穑(sè),及长,仰伺房星,以为农候。舜进之于尧,以掌农正而为稷官,故谓之后稷。”所谓“仰伺房星,以为农候”,就是能够通过观察房星的运行变化而知道农业种植的时令节气,即“百谷播时”。《毛诗·大明·正义》里说:“房、心为大辰,大辰农正而农事起,谓之农祥,后稷播殖百谷,月在农祥之星,则月亦佑周。” 因此,我们可以推测,后稷应该具有观测星辰来保证农时播种的技能,否则何谈播时百谷。
由于后稷对发展农业的巨大贡献,后人便尊崇他为农业之神而享受人间的祭祀。《史记·封禅书》载:“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自禹兴而修社祀,后稷稼穑,故有稷祠,郊社所从来尚矣。”自周成王始郊祀后稷以后,起初社、稷二祠分祀,其后历朝多社、稷合祭,并将其列为国家大典。
根据论证明确了后稷在古代农业中举足轻重的作用,从文献资料中可以看出祭祀后稷也是由来已久的一种祭典仪式。从中可以推断,大禾鼎的铸造就是为农业丰收的寓意服务的,古人为了庄稼的大丰收,铸造此鼎并将后稷的面像刻于鼎腹以表现对农神的尊敬是无可厚非的。因此,大禾鼎器壁的人面纹饰可以设想为后稷。
大禾人面纹方鼎只是众多商代青铜器的一个代表,它的存在却显示了商代青铜器铸造工艺的精湛。大禾方鼎四面的人面纹饰如出一辙,是如此的统一,我们不得不被那时先进的青铜铸造工艺所折服。
大禾人面纹方鼎的铭文“大禾”二字成了今人追溯探索它真实铸造目的的一条有效途径,此鼎是为古代农业生产服务的礼器是不争的事实。对于此鼎的叫法学术界也是众说纷纭,根据古代文献中已有的称谓,此鼎内壁铭文的念法应该是从左至右,即念作“大禾”。
关于大禾方鼎的器壁人面纹饰的猜想很多,以文献资料为辅证,可以确定器壁的人面纹饰极有可能是古代的农神——后稷,人们为了表示对后稷的尊重将其面相铸于鼎腹的猜想是比较切合当时的祭祀需要的。
从大禾方鼎人面纹造型分析上来看,整个面相圆润丰腴,透露出丝丝女性特征,与我们常见的青铜器纹饰上狰狞的面相不同,此面相多了几分柔美。那么如果是农神后稷,为何又有着女性特征呢?从古至今,我们都将地视为阴,天视为阳。农事属“阴”,因为稻谷的长成、抽穗、丰收就像是一个大地母亲生产的过程,水稻的禾苗必须在大地母亲上长成,所以当时的铸鼎者将农神后稷臆想为一位柔美伟大的女性是大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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