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渔民去捕鱼！香港，还记得你曾是个渔港吗？|163

据说每一个香港人，前世都是水上人？

香港以国际金融中心闻名于世，行色匆匆的西装男女在港岛的摩天大楼间穿梭。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知道，其实在并不久远的过去，这裡还是个渔港？这裡的鱼市，曾繁忙过股市？

如果要认真追溯，其实远在七千年前，香港人就靠海为生。捕鱼一直是香港人，尤其是水上人家重要的为生支柱和食物来源。这些熟悉的地名——东龙岛、蒲台岛、石澳、大浪湾，都曾发现过用于镇海和祈福的古老石刻。它们见证了石器时代的香港，已是个颇为兴旺的捕鱼之地。

据说每一个香港人，前世都是水上人？

维港曾经是渔港

历史几经变幻，到上世纪70、80年代，香港迎来渔业发展的黄金期，渔村变身「渔港」。那时有「香港八大渔港」之说，香港仔、筲箕湾、大澳、长洲、青山湾、大埔、沙头角及西贡市的渔船聚集和鱼市交易呈现勃勃生机。而见证港九两岸历史起落的维港，在那时也是可以捕鱼的海港！延伸至油麻地一带，也曾是相当喧嚣热闹的大鱼港，那时香港水域的渔船数超过1万艘。

香港的渔民们，不仅能搅动维港这片小小的水域，更是在整个南中国海掀起波浪。他们闯荡海南、台湾、越南……航迹遍佈东南亚。凭着拼搏精神和高效的捕鱼能力，他们甚至改变了那些地方的渔业和市场生态。

但好景不长，随着渔业的发展，开始出现过量捕捞的现象，香港本身水域不够大，产量愈来愈少。而外面的世界，渐渐被有国家和雄厚资金支持的的内地大型船隻「佔领」。政府对于香港渔业的发展，却没有任何真正的长远规划，香港水域的捕鱼制度，远洋、近岸的捕鱼规划，通通没有。渔民自发的过度捕捞，使得香港渔业在80年代之后，逐渐走向衰落。

香港仔的渔民和渔船

历史便是如此「巧合」，70、80年代亦是香港经济起步腾飞的年代，香港由渔港变为国际大都市，渔业也被这金融中心的气势所吞没。而如今的香港渔业，能查到的最新数据来自渔护署五年前（2011年）的记录：

「最近本港约有4,000艘渔船，渔民数目约有8,500人」。

8,500人算多或少？不妨比较下，香港地产代理监管局2016年10月31日发佈的行业持牌人数为36,999。香港保险业监理处2016年6月30日的数据：登记的个人代理人有56,809 名，以及负责人及业务代表27,364 名……

渔业专家罗家辉

香港渔民如何创下这辉煌，又是如何被时代所淹没？他们在海外的闯荡史，是如何动魄惊心？他们之中又曾经出现过什么样的传奇人物？一班有心人的挖掘和记录，才使我们留意到这个历史小角落——研究香港渔民、渔业历史的学者罗家辉和生于70年代的渔家子弟吴家文等，合力出版了一本介绍当年渔民们「做海做鱼」故事的书。

条条皆辛苦

出版这本书的三联书店和两位作者，为了让我们这班记者朋友兼文弱书生了解渔民生活，特意召集我们来到香港仔，进行一次「渔船出海游」。

彷佛受水上人家的亲切和人情味感所感染，大家称呼他们家文、家辉。家辉年轻高大，晒得黑黝黝的皮肤和渔民帽都掩盖不了他年轻的学者气质。染一头黄髮的家文活跃幽默，他曾随家人远洋捕鱼。不知是不是闯荡大海的经历，给了他爽朗不羁的个性。

吴家文

「这次全部来真的！」家文说，「我们可不是什么渔家乐，带你们见识一次规模小但真实的捕鱼行动，看看渔民每天是如何工作的！」

集合地点的香港仔，週日早上已一片车水马龙。岸上「香港仔鱼类批发市场」和停泊于岸边的大小船隻交相辉映，好不热闹。「现在都是这样的家族小船、个体化经营」，家辉指着渔船介绍：「香港不像内地，现在捨得投放给渔业的资本不多，所以香港水域很难见到大型渔船。」、「现在两极化发展，大船几个月返香港一次，一年八个月可能都在海南。另外的就做本地休闲、渔业旅游，吸引人去钓鱼」。香港仔、筲箕湾见到的小型船隻，主要在香港水域捕鱼，在远洋捕鱼和本地渔旅游的夹缝中生存着。

「香港仔热闹？那是你不知道以前的壮观，那时船都泊满了。有一条专门的水道行2条船。那时的渔船比现在的大很多！」家文感叹道。

船主黎先生

此次为我们「来真的」的这条船，属于船主黎生。船龄10多年，整个船舱面积100多呎。空间虽不大，但功能俱全。船舱大部分都用来放置渔网和存储渔获的水池、冰箱。而船头既是驾驶舱，又是船员卧室，甚至还有一个迷你「厨房」。一旦外出作业，船员们的生活便全在这小小的空间裡。

驾驶舱

据家文介绍，捕鱼方法主要有拖网、延绳钓、手钓、刺网及围网，其中拖网捕鱼的渔获量约佔捕捞渔业总生产量八成。黎生这条船採用的是拖网捕鱼，属于需一艘渔船拖动渔网的「单拖」，利用两条繫于船尾的拖缆，拖动贴近海床的网，可以在水深80米以下作业。

黎生的捕鱼「工作日」通常会这样安排：凌晨两点出发撒网（渔民叫「放网」），5、6点开始拉回网，拉网需时有快有慢，顺利时中午前可将渔获运回市场售卖，下午和夜晚可以休息，为第二日凌晨养精蓄锐。

渔工们准备放网

家文和渔工们放网

这天黎生负责驾驶，几位渔工算准水域和水深，慢慢而精准地将网放下。对我们这些一窍不通的外人来说，放网是枯燥的，因为不懂他们的观察方法和手势。不过拉网却是欢乐的，见到一条条鱼、一隻隻蟹乖乖入网，彷佛亲身捕获。渔工们笑着看我们发出的小小欢呼声，任影唔嬲（随意拍照，不生气）。

合力拉网

渔获裡有蟹，需捆绑

新鲜的渔获

渔获变大餐

黎生的三名渔工都来自内地，问他为什么不请本地渔工？「本地人工2万，内地人只收1万，你会请谁？」黎生苦笑。香港不少渔民，更愿意跟着内地的大船远洋。渔工人手短缺，于是政府于1995年起实施「内地过港渔工计划」，最多不超过7,200名内地渔工可获准随渔船出海。

等待放网的枯燥时间，作为渔民子弟的家文，与我们分享他14岁时随父出海的趣味。足足6年，「那时候在公海，动辄航行半年以上，没娱乐，没电视，没有任何关于香港的消息。每天对着阿爸和阿叔，好像跟社会脱节一样」家文说，自己一上岸便会疯狂收集香港的旧杂志、报纸，找来读，以解思乡之苦。印象最深的事，不是什么风浪渔获，而是在捕捞是曾捞到海豚骨，形状极似人的盆骨，「吓到面都青嗮！（脸都吓青了）」家文哈哈大笑。

智勇双全的香港渔民

无论是学者家辉、渔民子弟家文，或每日仍在辛勤捕鱼的黎生，谈起对于渔整业的看法，都出奇地一致：「政府可能缺乏长远规划，但香港渔民本身真的好棒好聪明。」

家辉在《做海做鱼》这本书裡写道：「勇气、头脑、勤力，是香港渔民引以为傲的品质。」

有亲身出海经历的家文，感触则更多。他说香港渔民是自力更生，因为去到其他海域，难有帮助和支援。有什么危险，用什么办法都要靠自己，练就一身本领和胆量。香港渔民九成都是老一辈从内地走难来的，他们将中国传统的捕鱼智慧保留了下来。「不像内地和台湾，他们会计算农曆！气节、月份和水流都会考虑，哪一月，甚至哪一天的鱼会出在哪裡，都要算！」家文相当自豪。现代技术和传统智慧相结合，全世界只有香港渔民做得到。

与家文的远洋不同，黎生年轻时是去台湾捕鱼。那时香港渔民在台湾声势颇壮，「捕到的鱼多到别人都要不了，简直拉低了整个台湾市场的价格。」香港渔民高效又聪明，许多技巧台湾渔民都学不会。「那时候的生意额一个月都是三十多万，哪像现在，才十万多。」问黎生是否会怀念？这位淳朴的渔民却又笑了，「各有各的好，当年挣得多、压力大，现在每个月也能有3、4万的纯利润，不过压力小一些。」

渔民自己的声音

家辉和家文的新书书名叫《做海做鱼——康港渔业的故事》。「做鱼」、「做海」是渔民的术语，形容渔业生涯，「康港」用粤语读出，几乎同于「HONG KONG」这是水佬话「香港」一词的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