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李庄诚心诚意地去做好工作,且事业也做得风生水起之际,那曾料到1966年5月16日始的10年“文革”爆发了。李庄成了批斗的对象,“造反派”给他安的第一顶大帽子是“变质的资产阶级分子”紧接着第二顶大帽子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长此以往,数不胜数“造反派”对李庄的捆绑、游街、批斗接踵而至,“造反派”多少次厉声叫他低头、下跪、认罪,但李庄始终不服从,他以一个中国标准的知识分子和有信仰有气节的中共党员所应有品格,与“造反派”们对峙,硬顶……

李庄被七斗八斗了数年,却什么也没有斗出来,“造反派”们亦无可奈何,于是便对李庄采取威胁利诱、软硬兼施的办法。一天,一个派头跑来找李庄说:“李庄,你如果支持我们这一派群众组织,那么,你就可以成为我们结合的对像。否则,咱们立马叫你今后吃不了兜着走!怎么样?支不支持我们这一派?”

李庄说:“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工作职务的分派,我只能服从党组织的安排,决不能接受群众组织的委派。我自从参加革命的那天起,我就是个寻求真理的人,我就得做个真人,决不能见荣见利就上,这是违背党的原则的”。

那派头一听这话,恼羞成怒,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对李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他鼻青眼肿,腹部内出血,又把他拖到仓库里关闭起来,几乎枉送性命。其后,李庄家属们闻讯千方百计将他送往医院住院治疗,数月之后,伤病稍稍好转,那派头又跑来问他“你李庄到底接不接受我们群众组织对你的结合?”

李庄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能接受群众组织对我的委派!因为这是党的原则。”

那派头自讨没趣,碰了一鼻子的“冬瓜灰”,悻悻然地走了。这家伙一边走一边寻思:“好啊!好啊!李庄啊李庄!你这老小子,真是‘敬酒不吃,你要吃罚酒’呀,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今后有你的‘好日子’过!”

于是,在李庄刚出院两天,又来了两个不认识的派人,叫他到元阳县去买牛,还特意派了一个所谓的“保镖”跟他前往,其实是监控他的。

几条牛从元阳买回来之后,派头们便吩咐李庄把牛赶到卡房矿区一条公路旁的半山坡之上,单独叫他一人放牛,并在此地住下来。李庄随遇而安,自己动手搭建了一个简易窝棚,棲身于其内,并在窝棚近旁寻到一个废弃的矿硐,将牛赶放于其间。

每天当晨光熹微之际,李庄便早早起身去放牧。其后,长年累月之间,无论是阴晴雨雪,风刀霜剑,他总是持之以恒,照常出来放牧。

每当春和景明,晴天丽日时节,时不时过往的人们便惊异地看到一个动人的景象,在那青青的山岗上,在那弯弯的小溪边,只见一位戴着一顶棕帽,穿着一双解放鞋,裤桶卷得高高的“老农民”既憨厚又朴实,他轻轻地扬着手中的牛鞭,慢慢地赶着几条牛在放牧,这“老农民”口中还时不时吟诵着一些令人似懂非懂的唐诗宋词。噫!人们好生奇怪,这人怎么既像“老农民”又像一位气质高雅的知识分子,这人究竟何许人也?……

李庄在半山坡放牧期间,一般十天半月回个旧家中看望妻儿一次,顺便拿点换洗的衣服。舒瑾看到李庄虽然被风吹日晒得又黑又瘦,但是他以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去面对现实,所以他的心情是非常开朗的。因此,舒瑾一直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夫妻相逢,往往是相视良久,会心一笑,心情释然,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心心相印。行文至此,不禁想起了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关于描写夫妻间情深意重的一首名诗,诗曰“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召类转蓬”此诗的涵意和意境完全就是李庄、舒瑾夫妻当时境遇的最真实境况。

在那段时光中,舒瑾基本上一个星期去李庄放牧之地去看望他一次。俩人临别之际约定下次在一定的地点,一定的时间相逢。每当舒瑾第二次去看望他时,远远地舒瑾便看到李庄在约定的地点等候。于是,李庄便一手拉着舒瑾的手,一手轻轻地扬着牛鞭赶着牛群,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诉说他放牧的感受和乐趣。

李庄说:“这放牛也是一门学问,你要把牛当作自己的朋友,要亲近它,爱护它,绝对不能随便打它,要想办法让它们吃饱喝足。舒瑾啊舒瑾,不要小看我这放牛的工作,这也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呀,你看看我放的这些牛,它们长得多壮实呀!”

舒瑾仔细一看果真如此,李庄放的这些一条条毛光水滑,十分壮实。

李庄又对舒瑾说:“其实我住在这荒无人烟的荒山野岭上,对我来说倒是好事业,因为没有任何杂事来骚扰我,能让我沉心静虑地好好思索,我今后还能为人民做点什么更加有益的事?”

每次俩人临别这际,李庄往往托住舒瑾手,满面笑容,情深意长地说:“舒瑾呀舒瑾,您真是个好妻子,好妈妈!真是太辛苦您了,我千言万语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这就是古人说的大恩不谢,伉俪情感甚笃呀。”

此时的舒瑾往往激动得热泪盈眶,她说:“李庄,您不要这么说,我们深厚的夫妻感情那没说的……”

舒瑾深切知晓自己的丈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总是把自己的苦痛埋藏得深深的,他有一种强大的精神支柱,那就是对中国共产党的最大信任,历次政治运动的冲击,他认为是对他一次次对党的忠诚,对党的事业严峻考验。李庄在不断实现他的诺言:“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坎坷的,革命洪流中的人们,常与冤屈与挫折相伴随,要能够经受住历次的考验,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1970年,李庄在市供销社任主任,但仍然戴着“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的帽子。虽然如此,李庄仍然一如既往,尽心尽力地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除此之外,他经过仔细寻访,详细调查,挥笔写成了废品门市“收旧利废”的专题材料,被市领导看到后认为事迹突出,材料生动感人。市领导派工作组前来调查,实乃真实具体之事迹。随即,市废品门市被评为市级先进单位。

而李庄也确实被废品门市的人和事所感动。于是,他又再次深入细致的体察,挥笔写下了“废品堆上闹革命,三尺柜台炼红心”长篇通讯上报省商业厅。

1971年2月,在个旧市召开了云南省收旧利废展览综合现场会,上级决定将个旧市废品门市列为全省商业战线上的一面旗帜、一个样榜。号召全省商业职工来学习。由此往后,此事轰传开去,全国各地来个旧参观学习的人们接踵而至,令人应接不暇。

之后,他先后写成“废品堆上闹革命”的连环画脚本,省话剧团的以此为蓝本的剧作台词,以废品门市事迹为主题的有关实物,画片及解说词,并送往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展出,且收到了较大的轰动效应。

此时的李庄他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上述林林总总的工作之中,由于工作超负荷的进行,吃不好,睡不好,加之他患有严重的胃溃疡病,天天在那废品门市一间小楼上加班加点,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舒瑾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便经常煮点稀粥和软软的面条及蒸点馒头送给李庄吃。

李庄说:“舒瑾,以后你不要这样费心了。我一点也吃不下去,我的胃疼得很厉害”。

舒瑾说:“你病成这样,还怎么这样没日没夜地操劳、工作,你难道不要命了吗?”

李庄说:“这种工作的机会对我来说真是难能可贵,我要十分珍惜它。我能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这是我最大的信任,即使苦死累死,我也心甘情愿”。

舒瑾只好轻轻叹了口气说:“唉,你这人一贯都是这样,真拿你没办法……”

其后,舒瑾于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尽量抽时间去那小楼上陪伴李庄,此间,她经常看到李庄病发时将头顶在墙上,或用枕头、木板硬顶着胃部,痛苦万状地吃点止疼药。

李庄对文字的锤炼和敲作十分认真、严瑾,无论是布局谋篇,转承起合,遗词造句,炼字炼句等等一点都不马虎和苟且,直到写出自己最满意的文稿才罢休,方才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1978年12月18日至22日,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此后,经过拨乱反正,驱散了满天阴霾,恢复了党的实事求是的路线方针政策。全国上下各条战线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发的可喜景象。此时的李庄心情格外开朗,他在日记中情真意切地写道:“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全党和全国各族人民开拓了无限美好的境界。我们的头上是一片郎朗晴空,眼前是一片璀璨的景色,我们这些从闭关锁国思想禁锢中走出来的人,怎么不感到一时眼花瞭乱而心情激动呀……”

1980年3月,中共红河州委正式任命李庄担任《红河报》总编、社长,重新创办《红河报》的工作,于是,他又信心满满地拿起自己手中的这支五彩笔,永不停歇、日夜操劳、认真工作。他为了一丝不苟地办好州委这张机关报,满腔热情,全神贯注地全身心投入。譬如:编写重要社论、短评等等及重要的稿件,他都事必躬亲认真拟定,仔细校勘。他常对舒瑾说:“时代不同了,要‘尊重科学、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这张报纸一定要宣传好党的政策,要热情讴歌那些令人感奋的人和事,要贴近社会人生,要撰写、登载老百姓们所关心的热点、焦点问题”

他同报社的同事们团结协作,努力工作。他常对同事们说:“我们大家一定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力争创办出一张一流的地方小报,要立足于本州实际,采取实事求是的精神,小报要小办,面向基层,面向广大农村,面向边疆各族人民,当好党委的耳目和喉舌,要让广大干部和群众所喜闻乐见……”

《红河报》复刊后的几个月,李庄常常问舒瑾:“你听到市里对我们这张机关报有何反映?”

舒瑾说:“其他反映未曾听到,我只说我的感受,文章短小精干,内容丰富,我很喜欢看。不过,最近几天听到一些说法,不知是真是假,我认为还不到问你的时候。”

李庄抢过舒瑾的话头,说:“你不问我,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复刊后的一段时间内,报社收到蒙自军分区一位军人的来信,主要内容是:‘部队首长五旬夫人还被某单位招去工作’,我没有声张,亲自去调查,等把事情弄清楚,反复核实,掌握第一手资料后,我决定把调查核准的资料作为副件和信的主要内容过上三五天准见报,让读者来评说评说。现在我得告诉你,昨天州里的领导把我叫去责问,领导说这件事你得先向党委汇报,这件事关乎到地方政府和军队的团结,你怎么就决定见报呢?好在现在报纸还没有发出,此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我当时没有表示什么态度,我决心已定,有问题我负全责。

有我调查的材料,还有那封信,这就是人证、物证,我将此事实事求是地反映在党的机关报上,我是办报人,最重要的是要听到广大读者的心声。那部队首长五旬夫人被招工的事是凭关系网办的,既不符合招工的原则,也不合招工的程序,这些问题广大百姓比较敏感。我要和你讲的是,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你又要被牵连和受委屈了。因为领导的指示,我没有照办。我仍然决定两份资料一定要见报。在领导看来,我又是无组织无纪律,影响地方政府和部队的团结,这些都是领导所认定的,而我并不这么认为,我的原则是无论办什么事都要从党的原则和人民的利益出发,这是我份内的职责所在。所以,我要告诉你的是,等见报后对我的处分也就随之而来了,我真的……”

舒瑾立即打断李庄的话头,断然地说:“请不要再说了!我只说一句,这是你工作的范围和职责,我无权干涉,你看着办吧!”

其实舒瑾的内心也很矛盾,她深切地思忖:往昔那么多坎坎坷坷的日子难道我们还没有过够吗?我舒瑾只想过几年平平静静的日子,李庄没有几年就要离休了,犯不要去多此一举呀,但他就是这么一个党性锻炼、党性原则很强的人,他认定的事就非要去做,谁亦挡不住。

果不其然,言必行,行必果,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李庄,将那封读者来信,并不交由编辑、记者去处理,而是亲自深入调查核实之后,自己亲自动笔撰写成《五旬夫人就业记》并附上读者来信原文在《红河报》公开发表,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之前,李庄置上级领导打招乎制止于不顾,擅自作文发表,李庄此举,虽获得广大民众的普遍赞誉,但却难堪了首长和领导。

此事虽未对李庄作处理,然则,事隔不久,方才57岁的李庄却接到了提前离休的通知,离开了报社。

1984年初春,离休后的李庄随即被州委、州政府有关机构聘请为《红河州概况》责任编辑,随之而来的是李庄又先后接到了个旧市党政办,个旧市志办,建水党政办等单位的聘请书,特聘他给曾经一度被歪曲了的历史,恢复其本来面目,为曾经遭受不公正待遇而悄然离世或还健在的同志重新评价、定位,李庄认为这是一项光荣的任务,深感责无旁贷、义不容辞而欣然接受。

他在任个旧市志编纂委员会副主任、个旧市志总编辑期间,工作伊始,他深切感受到自己虽在个旧工作40多年,但对个旧方方面面,林林总总的情况未曾全面而深入的了解。因此,非常有必要进行深入考察和研究个旧地情,于是,他组建市志编修机构,千方百计调集了各方面熟悉情况的人员,大家团结合作勤奋工作。此间,李庄废寝忘食,如饥似渴地研读了大量省内外的新老志书,学习别人的精华,启迪自己的智慧。比较完善系统的制订出了一套市志编纂规划、纲要,并数番培训了百余人的修志队伍,部份课程由他亲自主讲,历经几年间的辛勤劳作,个旧市6个单位的部门专专志己正式出书,完成部门专志初稿的有16家单位,正在反复修改的又有16家单位。在所有这些稿件中,有的是由他提出书面意见进行修改的,有的是由他亲自动笔修改的,有的则由他亲自具体指导。

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个春秋冬夏,多少个寒来暑往,李庄手中那支永不停歇的笔在挥运,在振笔疾书,纂写资料、编修志稿,字里行间流淌着他的真情、溢满着他的厚意。

“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李庄对叶帅的这两句诗情有独钟,感佩至深,并用此激励和鼓舞自己去发挥着真正意义上的余热!

此间,他受市政协的委托编撰出有关历史资料10万字;帮助建水县修改了党史,直到定稿;受建水县建民中学同学的委托编撰了校史;尽心竭力地帮助红河州部分县修改县志等等此类工作,无不倾注了他满腔的热情和心血……

1989年3月14日,可敬的李庄先生终于劳累过度,突发心肌梗塞而溘然长逝于个旧,年仅62岁,这样的年龄对于具备朴茂风华、博雅学识和崇高修为的李庄来说,真可谓英年早逝,岂不惜哉!痛哉!惋哉!

“青山高而绿水长,赤日艳而白云悠。”李庄先生病逝了,病逝在他一生钟爱的事业上,病逝在他深深眷恋着热爱着的南疆红土地上。

纵观李庄的一生,他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为人,对党忠诚无限,对事业热爱无比,对同志友爱有加。在单位他是一位好领导、好同事;在家庭他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尤可赞扬者,是他一生所具备的那天不藏奸、表里如一,忠肝义胆、无私无畏和侠骨柔肠。

“它,像一柄蓝光闪闪的长剑,直立于天地之间。即使一场狂风暴雨把它连根拔去,但它亦决不向谁弯一弯腰!”著名诗人流沙河的这首咏白杨诗精妙极了!精辟极了!如果说把它用作对李庄先生一生节操、品格、风范的真实写照,那么,笔者认为既不夸饰也不虚诞,非常恰如其分!

太史公司马迁在其名著《史记·列传》中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诚然,李庄先生虽然永远离我们而去了,但是他那可亲可敬可感的音容笑貌却永远深深地定格于我们的心间,特别是他那节操风范、品德修为及渊博学养实乃我辈后学景仰、效法之楷模。李庄的高风亮节必将永远垂范于后世!

赵德怀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