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Alessandro Puccinelli

1

半年前的一个夜晚，九点半。我拐弯打轮，九十度直角的弯道处，出现两个防护桩。

两秒钟后，后轮回正，握住方向盘的右手掌缘一抖。前方十五米处，查酒驾。

对，你经常会在朋友圈看到这类转发。几点几分，全市监控摄像头全开。全市警官全部出动，重点清查酒后驾驶，无证驾驶，请注意。

前面还有三辆车排队，警灯萦绕无声，于我却是旱地惊雷。

八小时前，郑州出差，当地朋友热情款待，喝了两小盅白酒。随即动车回京，一路昏沉。晚间到家饭后，感觉酒醒。

但是，真的没事吗？

我扭身从后排摸出一瓶矿泉水，接连灌了几大口。太急，水洒在裤子上几滴。

2

三个人经过我的车窗，往前走去。居中的矮个男人低声嘟囔。我缓缓降下车窗.

四月的北京，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尾气的味道。

矮个男人说，我就喝了一口酒，不可能这么高，我家就在前面拐弯300米。两边的人没有接腔，把他带上了路边的依维柯警车。

我盯着依维柯，直到后?嘀嘀催促，才回过神来。缓缓前行，到了第二的位置。前车的驾驶员正在对着一个盒子吹气。

酒精测试仪！

在交规课上，老师曾经提起过。如果你们遇到酒精测试仪，怎么办会没事？

逃跑！有学员大喊，一阵喧笑。错！还有谁知道？假装吹气，其实吸气。一阵哗然。错！想知道答案吗？安静下来。

老师一字一顿地说。答—案—就—是，之—前—一—滴—酒—都—不—要—沾。全班笑骂。

测出来会怎么处罚？一个女生扬声问到。

根据2011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安全交通法第九十一条规定：

饮酒后驾驶机动车的，处暂扣6个月机动车驾驶证，一次性扣完分，半年后重新学习科目一。并处1000元以上2000元以下罚款。

因饮酒后驾驶机动车被处罚，再次饮酒后驾驶机动车的，处10日以下拘留，并处1000元以上2000元以下罚款，吊销机动车驾驶证。

醉酒驾驶机动车的，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约束至酒醒，吊销机动车驾驶证，5年内不得重新取得机动车驾驶证。刑事责任为，判处1-6个月拘役，处2000-3000元罚款。

通俗点讲，你在大街上遇到警官检查身份证时，你的案底会呈现出来。这也会计入个人信用，在银行贷款时作为征信记录。假如你明年买车险，保险公司也会把你标记为高风险客户，精算师会把信用记录作为精算模型中的风险因素纳入，使得最终费率提高，严重的，保险公司还会拒绝你的投保。

饮酒和醉酒怎么区别呢？女生继续追问，大家屏息听着。

记忆在此断裂。

我又灌了几大口水，松离合，踩油门，来到检查口。胃里沉甸甸的，车移动时，能清晰的听到“咣当咣当“的声响。

水荡漾着，震颤着我的小心脏。

3

请您出示驾驶证和行驶本。

我交给他后，一个黑盒子出现在我嘴边。

吹。

我条件反射，噗的一大口吹过去。滴滴滴的响了，一团光映红了他的虎口。

警官没说话，但他身后一米开外的另外一位警官，迅速贴上来，右手稳准的压在车窗的左下角。

事后我猜测，这一方面可以控制住锁车拴，避免锁车。同时还可以压住车窗玻璃，如果我升起，应该后续会有障碍物卡住上升的玻璃。

再来一口。我十分配合的大吸一口，吹下去。 红光再起。 握着测试仪的警官后撤一步。请您下车。

咣当咣当，我下车，两人夹过来，一只手轻轻附在我的左肘后方，没有发力。无名火起，我一抬左臂。不用怕我跑，我就住旁边小区。

左后方的协警一扬手，请。

我上了依维柯。 咣当咣当。

4

车厢被一扇铁窗隔成前后两部分。坐在铁窗前一个警官，没有抬眼，说里面坐。铁窗内左侧一个长条凳，深处坐着先我上车的男人，正在絮絮叨叨的说，自己就喝了一口。右侧有两个三腿圆凳、一个小马扎和一个倒扣的塑料桶，看不清颜色，朦胧的灰黑。车内没有亮灯，周围警灯闪烁着，扫过车内每个人五彩斑驳的脸。

呜呜，发动机轰鸣起来，轮胎快速碾压路面的声音。我转头，一辆排在第四位的Polo，左满轮，划了一个半圆，扭头往回跑。一个协警从右侧冲上去，拳击车的前盖，警告停车。Polo顿了一下，马力急升，气缸轰鸣。协警闪开路，Polo射出去。到九十度弯道，急停，胎面和路面剧烈摩擦，似乎能闻到橡胶的焦臭味。

在视野深处消失。

五分钟之内就回来，不用看了。铁窗前的警官抬起头，把我从别人的戏码中拉回来。 他30出头，中等身材，一副金丝黑框眼镜。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紧急联络人电话。我一一答复，直到听到最后一项信息。难道要刑拘？胃里的水安静下来，心脏剧烈的撞击胸骨。我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警官，我测试的值是多少啊？

先说说你什么时候喝的，在那里喝的吧。你不会说自己没喝酒吧？金丝拉长了尾音。 中午十一点，郑州午饭喝的，现在晚上九点，十个小时，应该已经消化完了。你看我一点醉意也没有，头脑很清醒。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沉稳冷静。

来，再吹一次。黑盒子伸过来，我吹了一口。金丝把显示屏给我看。 我看着数字，脱口而出，你这个仪器准不准？

金丝面无表情。你如果有疑问，可以现在带你去最近的医院急诊，快速测量血液中乙醇的浓度。这是你的权利，你要去吗？我们准备好人和车。

不用了。我努力回想这个数字的意义，大脑的一片空白中闪现出某明星酒后驾车坐牢半年的事件。

肖申克的救赎！会不会被人欺负？看守所的伙食好不好？会不会马上通知家人？女儿半年看不到我会如何？明天的季度会无法参加了吧？公司会开除我吧？这些念头交叠浮现，萦绕不散，像那片红光笼罩着我。

长凳尽头的男人突然开口，我还要测一次，到底准不准。金丝起身递到他嘴边，他吹了一口气，然后，叹了一口气。

金丝转身探步，脚下被小马扎绊了个趔趄。

恰在我身前，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

金丝弹退一步，右手按在腰间，左脚前右脚后，拉开架势，直视着我。

我的手僵在空气中。

叹气的男人噤声。

一股肃杀之气从我的后脊缓缓上升。

心脏骤停。

我收起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蜷曲手掌，肘后撤，贴身，手张开，顺着腰胯，掠过足三里，摊开手，掌心向下，停在膝盖前。

缓缓地，不惊动沉睡的婴儿，枪炮声中的玫瑰。

金丝没有动，直到对讲机响起。已经抓到了，马上到。话音未落，一缕灯光沿着金丝黑框眼镜的边缘滑下来。

5

24！酒精测试的两次结果一样。 金丝一边在处罚单上??，一边教育我。

饮酒后驾驶，车辆驾驶人血液中乙醇含量大于等于20mg/100ml，小于80mg/100ml；醉酒驾驶，驾驶人血液中乙醇含量大于等于80mg/100ml。 你是24，知道罚则吗？

暂扣驾照一个月？

没那么容易，暂扣6个月机动车驾驶证，一次性扣完所有积分，重新学习科目一，并处1500元罚款。对处罚决定如有疑议，可以向上一级行政机关申诉。

没有。 把车钥匙留下，我们暂扣。酒醒后先拿着罚单去交警大队扣分，缴纳罚款，然后取车。

明白。

你认识到自己酒后驾车的危险了？ 认识到了。

好，在处罚决定上签字，可以走了。

你，说你呢，别装睡了，快点决定，是签字还是去医院验血。87，你以为耍赖就没事了？

叹气男蜷曲着，不响。

6

当晚，我检索为什么十个小时还没有醒酒。网络上如此解释。

酒精先进入胃和小肠，它不需要经过消化酶的分解，进入人体后，大约20%在胃内被吸收。其余的80%会进入小肠。

随后酒精被吸收进入血液，在全身运行。饮酒后1~1.5小时酒精浓度达到最高峰，之后逐渐下降。

顺着血液，酒精进入各个器官。最后在肝脏内被代谢。肝脏内的氧化酶以每小时处理6~7克的速度把酒精分解成水、二氧化碳和糖。不同体质人的处理速度是不一样的。

我的体质，酒精排空消化的时间比较长。以后，饮酒之后的24小时我都不会动车。

不禁后怕，要是多喝了两杯呢，就6个月拘役了。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希望你永远不要经历依维柯上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叹气男结果如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