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青荒凉,除了一堆堆坟墓只剩乱石茂树,倒是个清净的地儿。阿公面朝大海,夏天看海,冬天看书,想来也不会太过无聊。只是他走后,大伙都出岛了,老家炊烟难再见。

黄瓜岛。图片来源:吴赖赖拍摄。

炊烟再见,炊烟

文|木夕

阿公用干枯的手颤巍巍地在身上摸索着,掏出一张叠的平平整整的护身符,“拿去外头石头边化了吧。”阿公讲话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痰堵在喉咙里,吸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呼哧呼哧地卡在喉咙里,我一听这话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每逢大年三十早上,全家不论男女老少都得在天未亮时起床祭拜天地,把香插在香炉里。我妈跟婶婶们就会把这一年来求得的护身符化掉,点燃的护身符趁未燃尽时用手合拢着在我们头顶上转个圈。我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说法,只大概懂得它所传达的意思:护身符已尽了它护佑的使命。

阿公是在说护身符已经尽了使命没用处了么?我心疼阿公,一个人在弥留之际意识清醒,该是怎样的一种可怕与绝望!

前两周我回家看望阿公,跟婶婶聊天,“老爷子那天叫住了我,对我说,你去仙师那儿帮我问问我什么时候能好。”婶婶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我亦低了头,鼻子发酸。婶婶说,阿公在说这些话时咬字清晰,没有大舌头。我想,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表达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走。

我进他屋叫唤他时,他睁眼看了我一下,喘着气问到:“妹妹呢?”堂姐在一旁问他你问谁。爷爷默不作声,家里那么多小孩,但我知道阿公问的是谁。“在摇篮里睡觉呢。”我笑着答到,爷爷就点了点头。我赶紧转身去了卫生间嚎啕大哭。我的小女儿,他不曾抱过,却仍是心心念念着。

我问他:“阿公,你疼不疼?”他呼哧着说:“一点点。”之后我再次进他房间,听到他低低的呻吟声,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公发出呻吟声,他一向硬汉,我问:“阿公,你很疼么?”他只说了句:“这样比较舒服。”我默默无语。

阿公倔强如牛,但是再倔强的人在面对死亡时也不得不接受和屈服。阿公耳朵依旧听得到,他仍可辨认家人的声音,渐渐地从他们行动中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他也就不再闹腾着让婶婶她们去问菩萨自己什么时候能好。他只静静地躺在床上,头深深地埋着。

等待死亡,是一件多么心酸的事。

阿公有时候会闹着要把手上的戒指脱掉还给我妈,他一直以为那是我妈给他买的。他说他带走没用,坚持着要还回去。

他同意了给他刮胡子,剃头发。他坐着,我爸扶着他的头,微抬着,大伙说他拾掇了下好看多了,他竟也像个小孩一样高兴。我说阿公我给你拍张照吧,他点头同意。我爸给他整了整衣领后,我说,“阿公,你笑一下。”他咧嘴笑了。镜头里的阿公除了额头处有个结痂外,其他都显得那么自然,嘴角上扬,眼神慈祥。

岛上老人老了,从里到外穿的寿衣有七件。人死后,骨头僵硬衣服不好穿,大伙就商量着先给他穿三件。阿公不同意,婶婶就哄他,“仙师说你衣服穿太少了,所以感冒着凉了,我们帮你擦身子,穿干净衣服,人就精神了,很快就会好的。”阿公竟同意了。他是真的相信婶婶说的话还是自己已经明了?我心上难受万分,阿公是清清楚楚着的。

大伙周末回去看了他之后就出岛上班了,我爸在家族微信群里说,阿公眼睛已经没法睁开了。他用透明胶帮阿公把眼皮粘起来留一条缝。看到这消息的时候我难受得不行。堂姐发来的视频,阿公已经移到大厅去了。视频里阿嫲坐他对面,木然地看着大伙张罗,老泪纵横。那时我正坐车从泉州回莆田,一路吧嗒吧嗒地掉着泪,只得扭头看着窗外。

● ● ●

上周日我又回岛上,看到大厅左侧贴着墙壁用长条木椅架着几块木板,铺着棉被。最上面是一张草席,阿公就躺在草席上,盖着张棉被。他不能再睁眼看东西,胶布也撑不住眼皮了。我走过去想叫他,被大伯制止了,“不要吓着他,让他睡吧。”我只得沉默地站了会儿,望着他,他干瘪的嘴像糊着一层纸的窗户被风吹得一会儿塌进去一会儿又卷出来。

阿公时不时叫唤着要去上厕所,屙屎屙尿。一开始他叫唤时大伙赶紧过来,得两三个人才能扶住。但是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又能屙出什么呢!大伙跟他说没事,包着纸尿裤,你就屙出来。他一开始挣扎着要起来,渐渐地不再挣扎了。他只说,我就屙出来?我爸摸着他的背说,没事,屙出来不会弄脏。他一辈子爱整齐爱干净,如今也只能这般妥协着。

我爸刚回来那会,一直嚷着说趁大伙都在,把那瓶“白鸟儿”给阿公挂进去。“白鸟儿”具体在医学上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懂得它是一剂强药,但凡挂了它的人,要么受不住,当场一命呜呼,要么还能再撑过五六十天。爷爷去年挂了四瓶“白鸟儿”,但这一次,我爸说要再赌一次时,大伙沉默着不作声。我也打心里不同意,明眼人都晓得阿公的形势跟去年差多了,这一瓶点滴挂进去只怕会受不住。命数已尽,与其让阿公如此痛苦地熬着,不如让他自然地逝去。我爸经大伙劝说,也不再嚷着给阿公挂“白鸟儿”。他经常坐在阿公的床头,拉着他的手,不住地抹泪。我见不得这场景,每每都跑到无人的地方掉泪。

我爸问他,“你有什么话要说么?”阿公摇了摇头,末了说一句,“妯娌要团结,仙师早晚要上香。”阿公放不下的身后事,我听了眼眶泛红,人家说树倒猢狲散,阿公为我们守着这个家,他要是走了,就没人待老家了,一大家子各奔东西可能渐渐地这么散了。想到此我心上难受,仿佛自己一下变成无根的野草,无所归依。阿公已经跟老家的一屋一瓦,一草一木融在了一起,我想像不出没有阿公的老屋会是怎样的荒凉。

阿公弥留的这段时间,我害怕接到家里的电话。

● ● ●

周一早上我出岛,临行前我站在阿公床头,阿公闭着眼,我不忍叫他,只默默地站了会儿。阿公不知道我回来,我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

周一晚上我发微信给朋友,说自己开着灯都不敢睡,那会儿我只感觉又怪又怕可又说不出为什么。周二早上,在上班的时候回家的念头老是闪过,我预感到些什么。但是刚出岛不好请假,打电话回去问阿公的情况,我妈说了句就老样子。回去的念头就打消了。

周二晚上我刚要出门,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呜咽着说,阿公走了。

阿公走了。除了我那不谙世事的小女儿,我们这些孙辈们没有一个人守着他。隔着生死的,还有那个海。阿公走的第一个晚上,孙辈们距离近的也只能隔海垂泪,离的远的还在路上赶着。

第二天我搭第一趟船回去,隔着海的时候恨不得自己能游过去,上了岸,越近,心就越闷越害怕踏进院子。

大厅的左扇门虚掩着一半,大堂姐趴在阿公的木板上涕泗横流。阿公已经盖着白布,膝盖骨依稀可见。他到后面都吃不进东西了。

阿嫲坐在阿公的对面,眼睛通红,浑浊又肿胀。她沙哑的声音还在哀嚎着。我站在阿嫲的身旁,拉着她的手,泪如雨注。进来一个人,她不知所措的眼神就望向那个人,老泪纵横。听我妈说,阿公临走的前一天还在问阿嫲去哪了。行将就木时他仍牵挂她,他也不能再陪着她,迁就着她了。

图片来源:吴赖赖拍摄。

阿公是农历十五去世。十六日子犯冲,十七才出葬。阿公的坟墓安置在后青,也是隔着海的小岛屿。莆田那两天起风了,二伯他们说小木船摇摆得厉害,不安全,小孩子送葬送到海边就可以,不用到后青,包括我在列,我得留下照看我不足周岁的女儿。听到这话,我愤怒地拒绝了。阿公九十大寿的时候我没能回去,走的时候我也没守着他,这最后一程,不陪他走完,我这辈子都会跟自己过不去。

阿公的日常物品都整理出来,一堆堆的放在大厅,家里人给他买了新的洗漱用品,给他拿了他平常看的书,一切看起来像是给他搬家。这时候我倒希望真的有那么个世界,阿公只是搬去了那里。

出葬那天,大伯穿着阿公的“长衣”,说是长子穿着这衣服跪拜天地后,逝者的身体就会变软,“长衣”会好穿进去。大伯刚拿到“长衣”,嘴巴一撇,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向阿公跪拜后,拉下了盖在阿公身上的白布,屋内哭声一片。堂哥们用身体挡着不让我们靠近,生人的眼泪不能落在棺材和逝者的衣服上。

阿公确如婶婶说的那样,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似的。

盖棺时,阿嫲挣扎着到了阿公的棺前,这辈子的最后一面,阿嫲哭成了个泪人,阿公却无动于衷。

后青荒凉,除了一堆堆坟墓只剩乱石茂树,倒是个清净的地儿。阿公面朝大海,夏天看海,冬天看书,想来也不会太过无聊。只是他走后,大伙都出岛了,老家炊烟难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