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韵论道”栏目推出的“孔子生平疑案辨析”系列

主讲人 历史学教授时鑑 制作人 杨燕君

来源 雅韵网

孔子想把母亲与父亲合葬，遇到的难题不是叔梁纥家人的阻拦，而是他不知道父亲叔梁纥葬在什么地方。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记载说：“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后世学者对“母讳之”三个字进行了反复考证，孔子母亲颜徵在为什么没有把丈夫叔梁纥墓穴所在地告诉儿子呢？

这个问题，有这样几种说法：第一，唐司马贞《史记索隐》认为颜徵在以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嫁给叔梁纥，不久梁纥老死，作为少年寡妇的徵在，按当时社会风俗要避嫌，不能相从送葬，因而不知叔梁纥墓在何处，无可告知，并非不想告诉儿子。（徵在笄年适于梁纥，无几而[梁纥]老死，是少寡，盖以为嫌，不从送葬，故不知坟处，遂不告耳，非讳之也。）第二，孔颖达《礼记·檀弓上第三》注疏说：颜徵在对和丈夫叔梁纥不备礼成婚之事感到羞耻，见儿子从小就很懂礼仪，所以不好意思告诉儿子。《礼记》之所以说不知叔梁纥墓在何处，是说颜徵在本人不知道叔梁纥灵柩具体所在，不是全然不知叔梁纥墓位所在方向。当时颜徵在应该已经告诉儿子叔梁纥墓在防地，并按时望防地方向祭拜。(但因自己不知具体位置所以没法告诉儿子。)现在孔子要把母亲与父亲合葬，当然要先知道父亲究竟葬在什么地方，正因为孔子对其具体位置不清楚，所以说不知叔梁纥墓之所在。(徵在耻其与夫不备礼为妻，见孔子知礼，故不告。言不知其墓者，谓不委曲适知柩之所在，不是全不知墓之去处。其或出辞入告，揔（zǒng，音总）望本处而拜。今将欲合葬，须正知处所，故云不知其墓。) 第三种说法是，颜徵在怕儿子每年过多的祭拜叔梁纥墓会荒废学业，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儿子叔梁纥埋葬之处。这三种说法相比较，笔者认为应该以司马贞所解释比较符合情理。颜徵在作为一个没有身份的妾，应该没有资格去为丈夫送葬到坟地的。今世国学大师钱穆所著《孔子传》从当时礼仪风俗角度作出推断，颇有让人信服之处：“孔子父叔梁纥葬于防，其时孔子年幼，纵或携之送葬，宜乎不知葬处。又古人不墓祭，岁时仅在家祭神主，不特赴墓地。又古人坟墓不封、不树、不堆土、不种树，无可辨认。孔氏乃士族，家微，更应如此。故孔子当仅知父墓在防，而不知其确切所在。”

孔子既然不知道父亲叔梁纥墓之所在，又想让母亲与父亲合葬，怎么办呢？司马迁《孔子世家》记述说：孔子的母亲死后，就把灵柩暂且浅葬在五父之衢，这是出于孔子处事慎重才没有马上埋葬。郰邑人輓父的母亲把孔子父亲的葬地告诉了他，然后孔子才把母亲迁去防山同父亲葬在一起。（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慎也。郰人輓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礼记》记载的稍为详细一些：孔子小时候就成了孤儿，不知道父亲的墓地在哪里。母亲死后，孔子把母亲灵柩浅葬在五父之衢，（因丧仪礼节非常正式）见到的人都以为是在出葬。其实是孔子谨慎，把母亲灵柩暂厝之此处。问过郰曼父的母亲，然后才将双亲合葬在防地。（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殡于五父之衢，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葬也，其慎也，盖殡也。问于郰曼父之母，[知道了父亲坟墓所在]然后得以合葬于防地。）

关于郰人輓父，有学者解释为陬邑车夫，曾把叔梁纥的灵柩拉到防地墓地，故其母知道叔梁纥的墓地所在。笔者认为此说不通，理由有二，第一，车夫去了墓地，并不代表其母亲也去了墓地，如果是车夫出葬回来告诉母亲，车夫之母也只能知道叔梁纥墓在防地，必不知墓具体位置；第二，如果是车夫，司马迁应写作“郰人輓夫”，而不应写作“郰人輓父”。“郰人輓父”与“郰人曼父”仅为一字之差，笔者认为“輓”为“曼”字之误。叔梁纥是曼父的堂伯父，并曾有过继给叔梁纥为子的经历，其母亲作为叔梁纥的堂弟媳，参加送葬仪式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这也符合《礼记·檀弓》关于郰曼父之母告诉孔子，其父亲叔梁纥墓址确切位置的记载。

“殡于五父之衢”，学者们大都解释为孔子把母亲的灵柩停放在一个叫五父的大路通道进行殡礼，以期引起人们的注意，果然遇到郰邑曼父的母亲，才知道父亲叔梁纥墓址确切所在。也有人说殡，就是暂厝的意思，因为孔子不知道父亲墓之所在，所以只能把母亲灵柩暂时浅葬在五父这个地方。按此解释，五父之衢不是大道路口，而是一片无主墓地了。当今中国仍有把灵柩暂厝的风俗，如国父孙中山先生逝世后，国民政府选南京紫金山为陵址，因中山陵工程浩大，短期不能竣工，国民党治丧委员会决定将灵柩暂厝于北京香山碧云寺金刚宝座塔内长达四年之久。

关于五父之衢，我们在此一并做些考证说明。五父之衢，按字面解释，似乎是一个叫做五父地方的十字路口。譬如前辈学者李长之所著《孔子传》这样叙述：孔子“把母亲的棺材暂且停在一条叫‘五父之衢’的街上。五父是五个老人的意思，衢就是街，如果是现在的北京街名，大概就叫‘五老胡同’了吧。”也有学者认为五父之衢是一处“恶葬之地”。如学者何新先生在《孔子年谱》中解释说：“五父之衢，恶葬之地也。五，通忤，忤逆也。父，夫也。‘忤夫’，即‘恶夫’。此地鲁人以之为不祥、诅誓、恶死之所。”北京师大附中教师纪连海先生在《百家论坛》“话说孔子”则解释说：“‘五父衢’的‘五’，是个通假字，本意为‘无’。因此，说为（所谓）的‘五父衢’就是‘无父之衢’——我们通常所说的乱坟岗子而已。”

笔者既不同意把五父之衢看作交通要道的说法，因为孔子既然是浅葬（殡）母亲，就不可能浅葬在交通要道；也不同意把五父之衢看作恶葬之地的解释，因为孔子不可能把母亲浅葬在“恶葬之地”。按五父之衢在古籍中出现数次，《左传·襄公十一年》载：“季武子将作三军……乃盟诸僖閎，诅诸五父之衢。”“诅”字本身有诅咒之意。这句史料可解释为季武子发诅咒说如不遵守盟约就会死在五父之衢。鲁定公六年：“阳虎又盟公及三桓于周社，盟国人于亳社，诅于五父之衢。”这句意思和前面相同，都把五父之衢视为不祥之地。这里的不祥之地恰恰说明五父之衢其实就是一片坟场，盟誓诅咒说死于坟场，当然是一个恶咒了。所以我们把五父之衢视为坟场之地应当是正确的。

现在我们根据上面各种记述及争论，再综合叙述一下孔子葬母之事：孔子十七岁，母亲颜徵在病死。因为当时风俗坟墓不堆土、不种树，并且每年都是在家祭祀神主，并不是要特地到墓地祭拜，所以孔子不知道父亲叔梁纥坟墓具体位置。当然也不排除颜徵在因其身份原因没有参加葬礼而不知道丈夫叔梁纥墓地具体位置而无法告诉孔子。孔子想要把母亲与父亲合葬，于是把母亲灵柩暂厝在五父之衢，然后自己到郰邑寻访，结果找到本家堂婶，即堂兄郰曼父的母亲，经她指点，才找到叔梁纥墓地，遂将母亲灵柩与父亲合葬。今叔梁纥、颜徵在夫妻墓地在曲阜城东十三公里处，因叔梁纥后世尊称梁公，故称“梁公林”。孔子父母合葬墓前有碑，上书“圣考齐国公墓”，为孔子五十一代孙袭封衍圣公孔元措所立，时间为蒙古乃马真后三年（1244年）。

更多精彩，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