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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务委员会要员书怀维的女儿书卿卿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这并非是个秘密。

那是1941年的冬天,书卿卿外出游玩,回来时一身狼狈,此后竟高烧数日险些早亡,病中更有日本藤原先生亲临探望。

奈何书怀维消息捂得紧,书卿卿突然智力异常的缘由至今无外人知晓,只知道那日盛名一时的陈家走向了末路。

书怀维的车抵达南京城之时已经是傍晚,天边日光稀薄,晚霞初显迷人之景,偶有轻风拂来,空气里漂浮着淡淡花香。

位于城郊的书公馆内早有下人候着,梁副官迎着书怀维进了偏厅书房。

书卿卿不理会李妈的看顾,抱着精致的布娃娃径自在屋内瞎转,不知入了哪间房,忽闻窗外嬉笑之声。

她眼睛一亮,大步奔至窗边。

窗子正对着院墙,越过青灰色矮墙可以看见外面梨树成林,已是花开之时,千树万树梨花开。

原是几个小孩在玩“藏马虎”,墙下半人高的小门里钻进来一颗小脑袋,是个男孩儿,看见书卿卿,他连忙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示意她不要惊动扮“鬼”的人。

书卿卿小鸡啄米地点头,轻声道:“你们在玩什么?我可以一起吗?”

说罢也不等回答便转身跑了出去,差点一头栽进林氏怀里,“母亲,外面有梨花!我可以出去玩儿吗?”

林氏身体不好子嗣艰难,多年才得一女,一惯是宠着的,更何况女儿如今还是小孩子心智,她的要求林氏一向没有不许的。

书卿卿征得林氏同意,提裙便冲出了客厅。

院外梨园的地无主,但由于一头挨着河无人可靠近,便一直归了公馆所有。

轻风扫过,林中下起雪白花雨,落了一身的梨花瓣,书卿卿久寻不见方才的孩子,正失望而归时,忽见有青年坐于树下。

霞光、花雨、晚风之中,他低头看书,面容清隽悠宁,书卿卿看得入迷,手里娃娃掉落在地亦浑然不觉。

陈珉洲闻得动静,抬头见是书卿卿,微微一怔。

“珉洲哥哥?”书卿卿一把抓起地上的布娃娃直冲过去,到了近前却又停下。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神色又是惊喜又是委屈,呆了半晌忽然拿着娃娃直直递到他眼前,“珉洲哥哥在看什么?卿儿拿娃娃和你换好不好?”

此情此景仿佛时光倒流。

幼时书卿卿第一次见陈珉洲,亦是在这样花雨漫天的树林,彼时她也硬是要拿着自己的布娃娃去换珉洲手里的书册。

分别三年带来的疏离因这句话尽数消散,陈珉洲迎着落日晚霞,在雪白花雨中温和地笑,“卿儿,好久不见。”

2

重庆军统和共党合作竭力刺杀书怀维一事,早在数日前便已传得人尽皆知,这才有了书怀维辞职来南京养伤避风头一说。

然则辞职是假,暗升是真。

书怀维南京一行行事低调,藤原一佐却在入夜后突然登门拜访。

林氏哄了女儿睡觉,起身关窗时恰巧看见几个日本人抬着个大布袋子走进来,梁副官迎着他们进了偏厅。

“阿瑾,我已辞去职务,今后便只好好陪你和卿儿。”

昨晚书怀维的话还萦绕于耳,此时日本人却堂而皇之地进了书公馆。

原来那话竟只是在诓她吗?她早就不该再对他有所期待的。

林氏静立良久,余光瞥见院外梨树盛开,忽而心上一痛,三年前陈家梨树寸寸染血,时至今日尚真相不明,亦不知陈家众人是否还在人世。

回身,书卿卿睡得正熟,在她的梦里有无边的梨树林,飘落的花瓣里有少年坐于树下。

林氏望着女儿睡颜,又想起与陈家的儿女亲事,万般感慨皆化为一声轻叹。

偏厅。

清冷的月华透过窗子照在书怀维不再年轻却依旧俊朗的脸上,他点了根烟,微弱的火光之后空气里登时弥漫起淡淡的烟草气味。

梁副官推门而入,“长官。”

“藤原走了?”书怀维挑眉冷哼一声,“重庆和共党都已盯上了我,他倒还力推我来南京,打的可真是好算盘。无非就是让我永无退路罢了。”

他掐了烟头,转头走入地下室。

地下室里,是藤原亲自带人送来的,据说来头不小的间谍,与他此前被刺一事也有些关系。

这样的人不方便放在上海,自然是要另寻地方审问,而南京这处公馆便是隐在暗处的特务机构,更确切地说,是为了处理不方便摆在明面上处理的人而设立的地方。

这一夜,昏暗如地狱的地牢里,痛苦呻吟之声不断,而外面月亮如水,夜,正深。

3

第二日一早,书卿卿匆匆扒完早餐便夺门而出。

书怀维翻了页报纸,笑道:“卿儿急急忙忙去做什么?”

林氏替他添茶,“去外面那片梨园了。”

“梨园?”书怀维微不可见地皱眉,“胡闹,你如今孩子心性,若是玩得疯了磕着碰着了怎么办,你也不拦着些。”

“卿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更何况,她若喜欢我哪有阻拦的道理。”林氏因着昨晚日本人登门一事心中有气,说话不免冲了几分,“你也不必来指责我,要不是你,卿儿亦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你瞧瞧你,我哪里就是指责你了?”书怀维自然知道林氏心里不痛快,刚要宽慰几句,梁副官急急进来附身在他耳畔低语几句,他神色古怪,一时也顾不上林氏,起身便出去了。

行至院门口,隐隐听见书卿卿欢笑之声,书怀维脚步一顿,沉声吩咐:“以后那些人别再往梨园处理了。”

“是。”

梨园深处,书卿卿瞄着书页,余光却看着陈珉洲,初时倒还矜持些,到了后头索性就只托腮看他了。

陈珉洲无奈,“卿儿。”

被抓了包,书卿卿连忙指着他的书委屈道:“卿儿看不懂。”

“小丫头,”陈珉洲啼笑皆非,伸出一只手揉她的头发。

他的小姑娘还是那样漂亮,连强词夺理的性子都与以前别无二致,只是……

“当真不记得了吗?”

书卿卿奇怪地看过来,眼睛里满是孩子般的清澈,陈珉洲反倒笑了,“忘了也好。”

“什么?”书卿卿颇感无聊,伸手去抢他的书,“这个不好,卿儿看不懂,珉洲哥哥,这本书在讲什么?”

陈珉洲低头,“共产”二字跃然纸上。

“它在讲一个没有战火、没有压迫、没有苦痛的世界。”

“那个世界在哪儿?”

“在明天。”

书卿卿茫然地睁着眼睛,陈珉洲轻握她的手,“无聊吗?我教你唱歌如何?”

清朗激昂的歌声缓缓而起,书卿卿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些很模糊的、不真切的画面。

那是陈珉洲陪她走在陈家花园里,年轻的脸上满是少年意气,“卿儿,国有危难,大丈夫当许身报国。”

书卿卿并不知道,那还是在1937年,那时的中国风雨飘摇,此言过后不过数月,日军便兵临南京城,血染长江。

此后,书卿卿再没见过那个意气风发的陈珉洲,他的热情似随着那城破的硝烟而永久消亡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斗争……”

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书卿卿回头,是昨日见到的那几个孩子,他们围过来跟着陈珉洲一起唱: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耳畔歌声慷慨激扬,书卿卿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东方的太阳光热正盛。

4

直到保姆李妈来寻,书卿卿这才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大声应了一声,又抱住陈珉洲的手不肯放,“珉洲哥哥,明日你还来吗?父亲和陈伯父为什么吵架?”

三年前,陈珉洲和其父间谍身份曝光,陈家11口人尽数被抓,其后便再无消息传出。

然而书卿卿却不记得此事,只知每每问起陈家,父亲便脸色不愉,林氏也含糊其辞,以两家发生矛盾为由搪塞过去,是以书卿卿至今尚不知真相。

陈珉洲轻笑,“因为……你父亲舍不得将你嫁给我。”

“才没有!”书卿卿脸颊绯红,触电似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明日珉洲哥哥陪卿儿放风筝可好?”

“好。”

书卿卿笑起来,举着手,“拉钩。”

陈珉洲微怔,一只手伸出,却是一把将书卿卿拉入怀里,低头附在她颈间,声音微哑,“卿儿,对不起。”

他一生为国,处心积虑的周旋于日本人与汉奸之间,这条道路注定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此生既已许国,便再无退缩的道理,他对得起家国,对得起4万万国人,却唯独对不起她。

当初一诺,怕是再无践行之可能。

直至天边擦黑,书怀维才回公馆,并带回了一位客人。

吃过饭,书卿卿百无聊赖地坐在藤椅上,轻声哼着下午陈珉洲教她的那首曲子。

“是书小姐吗?书长官时常与我提起你。”

书卿卿抬头,书怀维带来的那位客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一身水色旗袍,面容娇美只是略有苍白。

“你是谁?”

“我是温玉,你父亲的朋友。”

“可是,”书卿卿迷茫地看了她一眼,“你和我一般大。”

温玉忍不住笑,“若你不嫌弃,便叫我一声玉姐姐吧。”

此时,楼上卧室隐隐传来书怀维和林氏的争吵之声。

“他们吵架了?”

温玉望了眼二楼,眸色沉沉,“恐怕,是的吧。”

书怀维虽未明言和温玉的关系,但大家皆是心知肚明,书公馆内怕也只有书卿卿不知了。

林氏心情不佳,书怀维自然不会自找没趣,很快就以公事为由去了书房。

梁副官递上一杯茶,书怀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玉的事查得如何?”

“和之前查的一样,身份没有问题,应该就只是普通的歌女。”梁副官偷觑了书怀维一眼,“接下来,要如何安置温姑娘?”

书怀维与温玉结识于百乐门,前段时间温玉忽然有孕,此次来南京便也悄悄带上了她,只是安置在别处,谁知今日却传来险些小产的消息,书怀维这才将她带回来书公馆。

“留在家中吧,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林氏体弱,生下书卿卿后便再无子嗣,温玉的这个孩子书怀维确是重视的。

5

温玉的出现对于林氏是个不小的打击,迟钝如书卿卿,都发现了母亲心情不佳。

直到书怀维吃完早餐离开,林氏才缓了脸色,倒了杯牛奶给书卿卿,“卿儿今日想去做什么?”

“放风筝!”

林氏见她这般欢快,心中却是越发烦躁,丈夫若是再得一子,书卿卿该如何是好?

“母亲,你怎么了?”书卿卿小心地探问,“是不喜欢卿儿去放风筝吗?”

“没事。”林氏敛起神色,微微笑了下,转头吩咐李妈去取风筝,“我的卿儿只管开开心心的便好。”

温玉自17岁之后便极少踏足开遍梨花的地方,春风忽来,她静立于河岸,看见白色花瓣逐水而流。

“阿瑜来了。”

树干之后陈珉洲眸色复杂,犹豫半晌终是抬步上前。

温玉不曾回头,那美眸之中忽然落下泪来,“阿瑜现在的样子,哥哥和父亲怕是要认不出来了吧。”恢复平静的湖面倒映着美人娇艳的面容,三分妖娆三分虚假。

“晟哥被抓了,就在这书公馆,走上这条路我才知道他们对待间谍的手段有多残忍,晟哥他一定很疼。晟哥,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阿瑜……”

“不过,会结束的,我会帮他。”不待陈珉洲说完,她已霍然转身,“日本如今节节失利,这汉奸政府也该完了,陈家还有那些牺牲同志的仇,定要书怀维等人拿命来偿。”

温玉离开河岸,横穿过梨园,行至一半忽然被人拦住,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暗藏的匕首,抬头却见是书卿卿。

她拎着风筝拦在路中,表情严肃,“你认识珉洲哥哥?”

温玉闻言一惊,后背冷汗迭出,面上却是不露半分,“书小姐所言何意?”

书卿卿一向不喜欢有女子缠着陈珉洲,方才见温玉与他站在一处,便是再心智不全也感到愤怒,“珉洲哥哥是我的,不许你抢。”

昨夜睡前,李妈忍不住多了几句嘴,书卿卿似懂非懂,只听明白一句:温玉会勾男人。

“你……”温玉一直暗中握着匕首的手陡然一松,眼底雾气忽而升腾。

——我只知道我是珉洲未过门的妻子,是你嫂嫂,他若不在,便由我护着你。

——阿瑜,你要活着。

久远的记忆破土而出,她似乎又看见那年的书卿卿毅然转身,到处都是日本人,她听见急促跑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模糊不清的日语,“抓到了!抓到陈瑜了!”

她还躲在园子里,日本人抓到的陈瑜又是谁?

如今书卿卿心智受损,情之一事哪里是真的懂,可是便是如此,都还是记着陈珉洲,记着他是她的,这般反应可是爱的本能?

哥,若她不是书怀维的女儿该多好。

温玉心绪难宁,一把推开书卿卿往外走了几步,待到有些距离又停下,哑着嗓子轻声道:“我不抢,他永远都是你的。”

陈珉洲拿了风筝过来的时候,温玉已经离开。

书卿卿开口便问:“珉洲哥哥,刚才玉姐姐与你说了什么?”

“你看见了?”陈珉洲神色微沉,“卿儿,温小姐今日来梨园之事不要告诉旁人可好?”

“好。”书卿卿点头应了,看见陈珉洲手里的蝴蝶风筝,立时将别的事抛之脑后,“珉洲哥哥,卿儿的也是蝴蝶。”

一只粉色的蝴蝶风筝从梨园中缓缓飞起,隐约中似有书卿卿的笑声传来。

林氏不由摇头轻笑,余光里见温玉从院中走过。昨日她气急并未多看,今日一见才忽觉其身形样貌有些眼熟。

“温玉?玉……”

6

关在地牢的人死了,书怀维大怒,连着几日书公馆内都气氛压抑,众人不知发生何事,也无人敢去触霉头。

书卿卿就是在这个时候病的,躺了好几日才见起色。

陈珉洲潜入房间之时夜已深,窗外月光映得一室柔软。

病了这几日,书卿卿越发瘦了,盛在柔软宽大的被褥下很是单薄,她睡得并不安稳,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梦,眉头轻轻锁着。

手指抚过她的眉眼,她面容肖母,从小便是美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宛如冬日温润和暖的阳光,亦是他那段最艰难日子里唯一的支撑。

“卿儿……”

书卿卿呼吸轻浅,感受到什么似的,微微动了动身子。

陈珉洲替她拉好被子,又是半晌不语,终究还是没忍住,附身吻在了她额间,然后往下游移至唇瓣。

“唔……”书卿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珉洲哥哥?”

“吵醒你了?”

书卿卿呆了片刻,翻身而起,“珉洲哥哥你怎么来了?要是被父亲看见可怎么办。”

陈珉洲温声安抚,“不会的,我很小心。”

“嗷,”书卿卿放下心来,思及刚才梦中之景,竟一把拉住陈珉洲不肯放,“你在梦里凶我。”

乍闻此言,陈珉洲愣住。

“你说你讨厌卿儿,让我走。”书卿卿越想越是委屈,恨恨骂了句,“坏梦。”

书卿卿忘了,陈珉洲却是记得的,那并非完全是梦。

当初陈家出事之前,他的确处处冷落于她,汉奸书怀维之女的身份令他一度退却厌恶。

日本人闯进陈家抓人之时,她问:“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喜欢,冷落也罢、宠爱也罢,皆是在骗我吗?”

他扬唇一笑,自到上海以后,他便再没有对她笑过,“是,我对你从未有过喜欢,此前种种都是骗你罢了。”

她却也笑了,伸手抹去脸上泪痕,“陈珉洲,这才是你对我所说最大的谎话。”

陈珉洲已许久不曾回忆往事,骤然想起,只觉心头怔痛无法舒缓。

书怀维路过书卿卿房间,忽然听见细微的说话之声,他神色一冷,想起地牢要犯被害,翻遍书公馆内外都找不到凶手,难道竟是藏在女儿房中不成?

念头一起便再无打消的可能。

“卿儿,开门!”

林氏身子一向不大好,睡得一向很浅,立刻就被房外声响吵醒,凝神细听,竟是书卿卿在哭,便披了衣服冲出去。

房间内被梁副官带人翻得乱七八糟,书卿卿被书怀维拉着阻在门外,哭声不止,“父亲,没有谁在!没有!”

林氏气急,“你这是做什么!”

她一把扯过书卿卿,指着书怀维便骂,“如今你子嗣有望,便这样对卿儿吗?做父亲的竟带人来搜女儿的房间,知不知羞!”

书怀维也在气头上,“现在重庆方面和共党都想要我死!卿儿是我女儿没错,可她心智受损,若是被有心者利用了呢!你以为那些人就良善了吗?若是伤了她呢!”

“不是的,父亲!卿儿没有藏人,你让他们出来!”

“长官,”梁副官从房中出来,缓缓摇了摇头,“屋内没人,窗台上也没有痕迹。”

书怀维来得太急,陈珉洲根本没有时间离开,书卿卿急得眼泪直掉,此时听到梁副官的话,反倒愣了。

书怀维同样诧异。

“既然没有找到人,那就赶紧叫人离开,卿儿都被吓坏了。”

书卿卿脸色的确不好,她本就在病中,惊惧之下脸色更白。

书怀维只此一女,疼爱之心一点不比林氏少,见女儿满脸泪痕可怜的模样,哪有不心疼的道理。但碍于面子,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沉声道了句“快去休息吧”,便带人离开了。

下了楼,梁副官从怀中掏出一把美式军刀,“这是从小姐房间里找到的。”

书怀维接过,地牢里扣押的人正是死于这种刀口之下。

“这种军刀在国内很少见,”梁副官道,“可我检查过了,这上面并没有残留的血迹,而且遍布灰尘,应该是很久没用过了。”

“杀死张天晟的不是这把。”书怀维想起一些往事。

当年陈珉洲从美国留学回来时曾带回了两把这样的军刀,一把给了书卿卿,一把给了妹妹陈瑜。

“陈瑜吗?”是了,当初藤原的人被书卿卿误导,导致了陈瑜逃脱。

7

“卿儿,你告诉我,刚才你房中到底藏了谁?”

待下人收拾了房间,林氏立刻关了房门,神色严肃地问道。

“没有藏谁,是父亲弄错了。”

林氏哪里肯信,“卿儿如今也学会说谎了吗?”

见林氏板起脸,书卿卿立刻慌了,“母亲……珉洲哥哥只是知道我病了,来看看我,不是父亲说的坏人。”

她不明白什么是重庆间谍,什么是共党,刚才见得父亲那般生气,便一律用坏人两字代替。

林氏面色骤然一白,“你说谁?”

“是珉洲哥哥。”

“怎么可能……”林氏竭力稳住心神,又问,“珉洲吗?你何时遇到他的?”

“来这里那天,珉洲哥哥就在梨园里,母亲,你千万别告诉父亲,他会把珉洲哥哥赶走的。”

林氏呼吸急促,呆了很久才回神,“那日,那日你是和他放的风筝?”

“嗯,”提及这事,书卿卿脸上绽开笑来,“珉洲哥哥的风筝没有我的飞得高。”

那日分明只有一只风筝!

第二日,微雨,林氏一大早便让管事叫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到了梨园。

“太太,咱们这是要挖什么,从哪儿挖起啊?”

林氏打伞站在不远处,素色旗袍沾了泥水都不理会,只脸色凝重,缓缓吐出四个字,“全部挖开。”

梨园被挖了个底朝天,从里面起出不少森森白骨来。

林氏姓佛,看见遍地白骨,又想起女儿昨日信誓旦旦说遇见陈珉洲一事,声音轻颤,低哑地说了句:“冤孽……”

在场的人也都吓坏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是当初日本人杀的吗?我可听说旁边这河里当初死尸遍布,恐怕是冲上来的吧。”

“不可能,这埋得可不浅啊。”

林氏牙关紧咬,脊背发寒,胸中怒气和惊惧翻涌,“先生呢?”

管事回答:“先生一直在书房。”

林氏转身直奔书房而去。

陈瑜在洋留学,直到陈家出事前几天才归家,因此书怀维并不知她成年后长相。

只是昨晚军刀一事令他立即怀疑到温玉。瑜,美玉也,而且年龄如此符合,不免太过巧合了。

疑心一起,便处处觉得不对劲,书怀维做事一向狠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当晚便抓了温玉。

连审了一夜,刚从地牢上来,书怀维乍见林氏微微一愣。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不许靠近此处吗?”

“陈家人是不是死在这里的?”

书怀维脸色蓦地一沉,“胡说什么?”

“你知道的是吗?你明知道这里埋着你的陈大哥,你怎么还住得下去!”喉咙一涩,林氏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或者说,你一直都在骗我,当年之事根本就是你和日本人合谋的!”

“够了!”书怀维怒不可遏,“陈家都是共党特务,阻碍我等和平救国,是罪大恶极!”

“我不该自欺欺人的,当初那个为了民族大义不顾个人生死的书怀维早就死了。”

林氏冷笑一声,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忽然回头讽刺地看了他一眼,“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或许他们时刻都在看着你呢。”

书怀维坐了片刻,叫来梁副官询问今日之事,待听说林氏挖开了梨园的地,沉默半晌,“她是如何知道的?”

起身走到窗边,他冷沉的声音里透着狠意,“今日所有知晓此事之人全部秘密处理了。还有,太太最近身体不适,要在家中静养,所有来访的客人都暂时不见。”

“是,那梨园?”

“烧了。”

8

“卿儿,我要走了。”

梦中,无边的白雾里缓缓出现陈珉洲的身影,他站在远处遥遥望过来,脸上笑意浅浅。

“珉洲哥哥要去哪儿?”

陈珉洲没有再说话,缓缓往后退去。

书卿卿跑去,可身在梦中,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珉洲哥哥不要丢下卿儿,带卿儿一起走!”

“小姐,小姐?”

书卿卿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冰凉凉的,伸手一摸,一手的眼泪。

“小姐,起来洗漱一下吧?”

床前站着的是新来的丫头,书卿卿恹恹地点点头。

梳妆完,书卿卿并未下楼用餐,而是去了林氏的卧房。

林氏身子虚,自梨园被烧那日便一病不起,这几日越发严重了。

“咳咳……怎么了?心情不好?”林氏咳了几声。

书卿卿没有胃口,索性放下早餐,钻进了林氏的被子,“母亲。”声音软软的,低低的。

“李妈,管事大叔,还有玉姐姐为何都不见了?”

林氏脸色一滞,痛色几乎要掩藏不住,“李妈他们都年纪大了,该回家养老了,还有温小姐,她……她要去找她哥哥和父亲了……”

书卿卿没有怀疑,“那我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吗?”

“傻孩子,他们也有家人啊,咱们怎么能一直把他们留在身边呢。”

靠着林氏,书卿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道:“父亲为什么要烧了梨园?还有,珉洲哥哥已经好久不来找卿儿了。”

林氏抱着女儿,感受到胸前温热的湿度,终究还是不忍,“珉洲又不是你,天天待在家里,他呀要工作啊,不然以后可怎么养活我们卿儿呢?”

“真的吗?”

“真的,你呀乖乖地待在这儿,等到了年纪,珉洲就会来娶你了,到时候你天天看见他了,指不定还要嫌烦呢。”

书卿卿摇头,“才不会呢。”

“就这么喜欢珉洲?其他人不好吗?”

“珉洲哥哥是最好的。”

林氏有些晃神,想起他们年幼之时,陈珉洲脾气一向极好,唯一一次打架便是为了书卿卿。

那时他不过十二岁,尚没有日后的身手,受了伤却也不喊疼,反倒安慰起哭泣的书卿卿,“你别哭,我不疼,我说过的,只要有我陈珉洲在一日,便要一直保护书卿卿。”

后来局势动荡,物是人非,陈珉洲性子一日比一日冷硬,对待书卿卿亦是冷淡至极,每每谈及婚事都是借故推脱,逼得急了竟跪在林氏面前说要退婚。

林氏怒急,一巴掌便扇了过去,陈珉洲不闪不躲,只说了一句:“珉洲非卿儿良配。”

她是看见的,此话一出,他眼睛都是红的,只是当时气得狠了,并未深思。

直到陈家惊变,林氏才知道,陈珉洲不是不爱书卿卿了,而是护不了她了。

他所谋之事凶险万分,书卿卿若是嫁进陈家,一但事发必受其连累。

“是啊,他很好,咳咳咳咳……”林氏喉间酸涩,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母亲?”

“没事,”林氏终于缓过来,安抚地笑笑,“以后若是我不在了,卿儿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可不许再调皮捣蛋。”

“母亲为什么不在?”书卿卿并不懂这些话,只是林氏近日病得厉害,她也隐隐觉得不安。

“难道你以后结婚了,母亲还能陪着你不成。”林氏就像小时候一样贴着女儿的脸颊,“真想看看我们卿儿穿婚纱的样子,一定很漂亮。”

9

林氏病得一天比一天重,书卿卿虽是孩子心性,也知道母亲不大好了,日日守在身边不肯离开。

幸好这几日林氏有所好转,书卿卿才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也不知是担心林氏还是别的,书卿卿这几日总睡得不好,夜夜都梦见一些和陈珉洲有关的事,只是梦里的她似乎和现在不大一样,梦里的陈珉洲亦是如此。

——别处再好也不及故乡,别人再好也不及你。卿儿,等战事结束,我便娶你,可好?

——书卿卿,我已决意退婚,以后你莫要再纠缠。

——是,我对你从未有过喜欢,此前种种都是骗你罢了。

又一次从梦里惊醒,书卿卿再也无法入眠了,今儿休息的早,一觉起来也才晚上9点。

她坐起来喝了杯水,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卿儿姐姐,一起来玩啊。”

梨园被毁后,不仅陈珉洲不见了,连几个孩子也都好久不曾出现,今日乍然听到喊声,书卿卿顿时高兴起来,避开下人悄悄地跑到了院子里。

“你们去了哪里,为什么都不来找卿儿?”

“卿儿姐姐,我们不是故意的,因为梨园不见了,我们不认得路了。”一个小男孩抢着回答。

“那你们的家在哪儿?”

“在河里!”

书卿卿不信,“骗人,怎么会有人住在河里。”

“真的,小鬼子把房子毁了,还把我们都赶到了河里,我们没地方去,就一直住着了。后来陈哥哥他们也来了,我们就总是偷偷地跑到梨园里去玩。”

书卿卿越发糊涂了,“小鬼子是什么?”

几个孩子待不住,吵着要玩游戏,“卿儿姐姐,你好笨啊,小鬼子就是小鬼子啊,哎呀,别说啦别说啦,玩游戏吧。”

老实了几日,现在又有了玩伴,书卿卿哪里还忍得住,一群人当下便开始玩起了“藏马虎”。

书卿卿一溜烟跑到了客厅,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藏来藏去也没地方躲,正发愁着,就见梁副官带着人从偏厅出来。

偏厅?

……

林氏到了晚上身体又虚弱下来,咳嗽一声连着一声,怎么也停不下,之前好转起来的模样仿若只是幻觉一般,此时眉宇间都带着死气。

自林氏病重以来,书怀维便请了医生来家中,当下便叫了人过来。

“赶快送医院吧,太太怕是不大好了。”

林氏不肯,只一直喊着女儿的名字,“卿儿,卿儿......”

“快去叫小姐过来,”书怀维吩咐人去叫书卿卿,自己握住林氏的手缓缓坐到床边。

他与林氏少年夫妻,一起走过这许多年,陈家出事前一直都十分恩爱,只是后来有了分歧,渐渐的,便淡了感情。

“阿瑶啊,卿儿很快就过来,你会好的。”

林氏睁着眼睛看他,纵使身体这般虚弱,眼底也依旧有嘲讽之色,“书怀维,当年陈家待你不薄,你若还有良心,便放了阿瑜吧,我知道她就是温玉,你抓了她。”

书怀维面色一冷,“陈家?你口口声声说待我不薄的陈家当初可是处心积虑地想要杀我,如今陈瑜也是,我如何能放过他们。”

“咳咳咳……书怀维,你总会有报应的。”

“我从不信因果轮回,便是报应又如何,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救国!”书怀维说罢竟摔门而出。

书怀维刚走不久,去叫书卿卿的丫头便急急冲了进来,“小姐,小姐不见了!”

“梁庭!梁庭!”

书怀维喊了几声也不见梁副官答应,兀自摔了一桌子的东西,想起林氏病成那样依旧言辞逼人,心里怒意更盛。

陈家一家子间谍,他杀之又有何错?

是的,他没错!陈家一个也不能放!

到了地牢,灯火昏暗,地上麻袋里装着一个人。果然藤原还未来接。

早在上海之时藤原便对温玉动了心思,如今竟还要利用职务之便将人带走,实在可笑。

温玉这个女人狡诈异常,留着终究是个祸害啊。

“温玉或者说陈瑜,你父亲毕竟曾是我挚友,与其让你落到日本人手里,倒不如我现在结果了你,也免得你受侮辱。”

书怀维掏出手枪对准了麻袋,“怪只怪你们选错了路。”

10

藤原接人的车在半路被劫,梁副官匆匆赶回书公馆,刚进书房就听见一声枪响。

地牢结构特殊,声音很难传出,林氏却是猛的一惊,颤声问道:“卿儿呢?找到卿儿了吗?”

“管事已经带人在找了,太太别急。”

之前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林氏此时已是油尽灯枯,挣扎着要起来,“我的卿儿……”

终究还是体力不支倒回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某处,不停地喊“卿儿”。

然后归于无声。

书卿卿在朦胧间仿佛又看见了陈珉洲,看见他向她走来,看见他伸出手,“卿儿,跟我走吧。”

白茫茫的景象里出现越来越多的人,有孩子们,陈伯父,李妈,管事……还有,母亲。

他们都站在那儿,和善温和地笑着。

书卿卿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一起向着白雾尽头走去,“珉洲哥哥,我们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战火、没有压迫、没有苦痛的世界。”

“那珉洲哥哥会一直陪着卿儿吗?”

“会。”

书卿卿笑起来,脚步轻快,回头,她看见父亲跪在一个麻袋前,颤抖的手要去揭开袋口。

里面的是谁?不过,这都不重要,珉洲哥哥来找她了,他们要去一个美好的世界。

11

岁月流逝,昔日豪华的书公馆终究是破败了,院外梨园不在,只余荒土杂草。

白发苍苍的老人立于河岸,如同许多年前一般,她只说了一句:“阿瑜回来了。”

也许她的身边也如当年一样,正站着陈珉洲,或许还有其他亲人,只是如今再没有一个书卿卿,便再无人够看见。(原标题:《疑是故人归》,作者:陆茸。文章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众号:dudiangushi>,下载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