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喝得饱的咖啡”背后，是他大气而精致的上海腔调|163

写给所有的隐食男女

对于吃饭，有人视之为生理需要，有人觉得它能产生精神层面的享受……

隐食家决定定期采访各行各业的食客，他们饮食习惯、处世之道等方面的差异。

但共通的是，他们都是你们中的一份子，正以最大的可能，享受美食带来的快乐。

同一个阴冷的冬夜。

他，一个人，去拜访了一位刚从欧洲回来的朋友，获了两匣在中国从未见过的名贵纸烟——Era，因为贪恋着月色，过了三更还在外缓步走着，突然想吸一支口袋里获赠的纸烟，便顺着石库门里的台格路，寻到山西路口的烟纸店借火。

她，自称鬼，着一袭全黑旗袍，优优雅雅地踩着高跟，只在夜里出没。当她到山西路口那家烟纸店的时候，店里只剩一个正算账的掌柜，一个收拾东西的学徒，还有一个正取火点烟的人。她略带着幽怨地问，“有Era烟么？”那副洁净的脸庞，没有市井的派头。

电影《人约黄昏》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之后，是深夜沿街叫卖的馄饨摊、吵吵嚷嚷的旧货市场、徐家汇教堂和教堂后的徐镇老街……而这部电影的编剧，便是本期隐食图谱的主角王仲儒。

▼ 电影《人约黄昏》剧照

中国电影《人约黄昏》是由陈逸飞执导，王仲儒编剧，梁家辉、张锦秋等主演的电影。改编自20世纪30年代上海作家徐訏的小说《鬼恋》，于当年入选法国戛纳电影节“特别推荐”单元，并受到电影节主席亲自接见。

▼ 电影《人约黄昏》剧照

▼ 电影《人约黄昏》编剧王仲儒

王仲儒，电影《人约黄昏》编剧、纪录片《逃亡上海》策划撰稿、2010上海世博会系列纪录片《视觉上海》之“东滩之羽”、“屋顶游戏”编导，并有诸多影视广告、电视片及文学作品问世。同时，长期从事房地产企划及样板房装饰，以具有影视场景感的样板房装饰而博得业界好评。现啡薰咖啡合伙人之一。

得知编剧王仲儒老师如今在上海经营着一家“独立咖啡店”，我自然不会放过与王老师面对面的好机会，只是心中却不免紧张。毕竟王仲儒老师笔下，那些关于旧时上海的印象，都是我未曾有过的经历，而我与王老师在学识与地位上的差距，更让我有些局促不安。

▼ 啡薰咖啡的小庭院

而让我想不到的是，当我们一行人推开“啡薰咖啡”黄色遮阳篷下的玻璃门，早在门口迎接我们的王仲儒老师竟然如此亲切，笑盈盈地说道：“来啦，楼上坐吧！”这位上海老克勒的温暖随和，如同冬日里的阳光一般，瞬间就将我紧张的情绪连同身上的寒气一扫而空。

“大气在于心胸与场面，而小资则是指生活品味”

这座城市的大气谦和与小资情调，在这个地地道道的上海人身上留下的，与其说是烙印，更多则是一份对于生活方方面面上细节的坚守。而我在王仲儒老师对于从小生长环境的回忆里，看到了一颗对于精致生活的坚持与追求的种子是如何被种下的。

比如，年夜饭上用的餐具和平日里用的是不同的。当碗、碟、盘、盆、盅、盏、罐、缸，这一件件原先在橱柜里码放整齐的精美器皿，被长辈们小心翼翼地取出……单是仪式感，就让人不禁对新年充满了期待。

比如，大年三十的饭桌上必有一条长辈早上四点起床购得、炸得金黄的大黄鱼，寓意为“年年有余”。上桌却不能动筷，留到年初三客人拜访，方可复炸一遍，变成一条色彩缤纷的糖醋大黄鱼。“整个春节里唯一的海鲜”在物质紧缺的年代，低调地撑住了主人家的台面，也是上海人家能够向客人表示的最大的尊重。

此时，滋味已不再重要，但腔调是万万不能没有的。化作日常，便浓缩在一颗小小的速溶咖啡里。

“吃奶油蛋糕要喝咖啡，就像吃定胜糕要喝茶一样。”于是每逢家里吃奶油蛋糕，王仲儒老师就会跑去附近的烟纸店里，买来6分钱一粒的速溶咖啡。当看着阿爹（爷爷）轻轻将剥去包装纸的速溶咖啡丢进热水，外层的糖衣逐渐随着搅拌而慢慢融化，杯中飘出咖啡的浓香最让人满足……这块小小的速溶咖啡，滋味自然无法与现煮咖啡相比，但却也能给追求精致生活的上海人一丝慰籍。那些霞飞路沿街大大小小的咖啡店，也从那时起，在他心里埋下了日后开咖啡馆的种子。

咖啡只是海派文化在饮食方面的一项缩影。“土豆色拉里一定要放蛋白才好吃”、“炸猪排的按摩要使软硬劲，炸到猪排刚刚发出轻轻爆开的‘劈劈啪啪’声响，才是最好”、“罗宋汤得炒个黄油面粉才正宗，勾芡的做法都是不对的”这些海派西餐中固定的三件套，在王仲儒老师眼中都有着不可轻慢的神圣容貌。

“当人文在商业面前让步，精神化的东西就没有了。”

他在食物上的小资情结看似做作，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种精神追求与老派的坚持，又何尝不是经常出现在他职业生涯中的方方面面？

二十余年前的影视界，谁曾想到票房将沦落为资本们赚钱的工具；十余年前的楼市，谁又会想到，曾经一本本精美装帧的手绘楼书，竟会变成如今印满“超高得房率”、“巨大升值空间”、“无敌景观房”等字眼，在地铁上仍人散发的小广告。房产销售曾是一门建立在价值认同上的生意，每间房产的背后，都有着来自一个家庭的温暖与期许。

▼ 王仲儒老师参与编写的手绘楼书

那一年，景观设计师愿意在酒店的房间里头，通过指尖铅笔的雕琢，一笔一划地将购买者在房屋内的居住场景描摹。那一年，王仲儒老师如同编写剧本般，通过自我游离的想象与生活的感悟，用时而贴切、时而闲散的笔法描述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楼书对于当时的房地产从业者而言，与其说是一种销售工具，更像是一种他们为购买者悉心营造的生活方式。然而随着楼市的突如其来的爆发，在手绘楼书成了开发商趋利避害的牺牲品。手绘楼书所默默秉承的人文情怀与美好祝愿，就此渐渐消逝。

“比如海归的餐桌上可能是一瓶可乐、一本设计书、一台笔记本。但换作一个三口之家，就要换上对应的餐具……”受电影编剧经历的影响，场景化的想象不仅被运用在手绘楼书里，同样也体现在样板房的布置中。他在生活中寻找人物对应的模特，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配上相应的布置。而每样家具都必先合了手缘、连续看上几天而不生厌，才能从店里淘得来。往往光是确定一件物件，就得反复跑上四五趟。

从写剧本到从事房地产企划及样板房装饰，王仲儒老师曾经从事过的每一个行业里头，如今似乎都正在发生一场人文与商业的博弈。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在他的坚守之中，看见一种看不见的奢华。

在他的古道热肠的影响下，所有人都在咖啡的召唤下得以相处。

不同行业在商业化的驱动之下愈发粗糙而功利，上海人独有的得体与克制也似乎开始没有了“规矩”。“从前逢年过节，但凡有远房亲戚拜访，哪怕是在自家客厅中打地铺，也定要留对方在家里过夜。这一晚，就算拥拥挤挤，心里也是乐滋滋的。”而如今，在亲疏远近之别的各自提防中，竟开始将彼此分得干干净净。客气，变成了“客气”。

王仲儒老师看着身边一众志趣相投的老同事们，突然萌生了与这群“家人”一同开一家咖啡馆的想法。一拍即合之下，他们在一片不太热闹的商务楼中，租下了一开始荒草丛生的店面，决心打造“上海人的会客厅”。也借着机会，将他所坚持的“看不见的奢侈”进行到底。

▼ 一切都是一杯咖啡的事

▼ 啡薰咖啡－布置

纯手工打磨的楼梯扶手、根据空间大小进行合理设计的梅花吊灯、用手一一摸过的家具……这些店里的细节，无一不凝结着王仲儒老师的小心思。

店里的咖啡杯比别处的大一些，只因为他觉得，“在自家喝咖啡，就要喝得饱、喝得爽。”

对来来往往的客人，哪怕是农民工，也都客客气气，则是老上海人对于本土人情的坚持与大户人家包容一切的胸襟与笃定。在王仲儒老师看来，一切都是一杯咖啡的事。

▼ 大年初三里，清洁工送来的小天使

▼ 啡薰咖啡－布置

时间一久，隔壁餐厅的女老板因为爱上了这里温馨、自在的氛围，在喝咖啡之余，自发地招待客人、端茶送水。

园区里的清洁工会在大年初三的下午，为店里送来一尊从别处收来的小天使雕像。平日里，也惦记着将自己回收到的鲜花，让王仲儒老师挑选一些，插在店里的花瓶里。

经常去南非出差的老客人，每趟都会主动带上两包上好的咖啡豆，与大家一起分享……所有人都在咖啡的召唤之下和谐相处。

而王仲儒老师则用他的古道热肠与对品质的坚持，慢慢使得“啡薰咖啡”成为这片商务楼里最受欢迎的咖啡店，与独一无二的“上海会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