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外拒侵办煤矿 实业救国兴禹郡

——清末王棽林①创办三峰山矿务公司散记

晚清时期，经甲午②、庚子③、辛丑④事变，清王朝风雨飘摇，列强瓜分疆土，士皆为之辱。光绪卄八年（1902），清廷下诏变法，维新强国。禹州时任知州曹广权⑤积极响应，着力兴办实业。是年，居住方岗角子山的农家才俊王棽林应开封府试，得以第一名中举，成为禹州学界领军人物。风云变幻之际，他亦积极投身于变法维新运动之中去，被曹知州倚重之，赞为“奇才”，评其曰：“槐三（即王棽林）本负奇略，自事变日，亟报秋事之悲，而存不歇之芳，树帜颍川”。将其招入幕府，襄助变法，并派其同拔贡陈嘉桓等三人赴日游学，考察强国之道。

煤炭者，既是能源，又是资源，在国民经济中举足轻重，且与老百姓的衣食饭碗紧密相连。禹境煤矿开采历史悠久，从已有历史文献的只言片语中，可上溯到汉、唐、北宋、到清末民初虽已相当普遍，但规模仅限于小窑开采，据史志载:古时禹郡“采煤者，多为小窑，凿石为筒，其煤存厚数尺，皆土人结伙合作，农隙为之，农忙则止，但各负锨、镢，即事谐矣。不费木柱，不雇人工，一日之钱，一日分之，更无账目。为此者，故亦无大害”⑥，禹境采煤区域虽广，由于开采技术原始落后，产量一直甚微。

此前，禹州煤田资源早已被外商所觊觎。同治九年（1870），德国人李希霍芬来禹作了地质矿山调查，对禹境内各处煤炭资源和开采、经营情况作了详细考察，计算出禹郡煤田储量约有十三亿三千三百七十八万吨。光绪卄二年（1896），专以掠夺中国煤、铁资源的英国“福公司”在河南成立“豫丰公司”。光绪卄八年（1902），早已垂涎于禹州矿山资源的外商公开伸出了魔爪，禹州有人勾结铁路局比利时外商赛洛氏来禹，要在三峰山开办煤矿，并带来了技术人员，运来了机器设备，还备有上级官府檄饬保护，彼时由于事变不久，国人谈洋色变，尤其官场甚为惧怯。危情时刻，王棽林扼腕推掌，奔走呼号，率众奋起抵御外辱侵禹。时州人大哗，曹知州“循州人意、鼎力推助”，立即赶往省府开封据理力争，禀告三峰山煤矿此前已有开采，并呈请外务部出面干涉制止。在禹州各界的齐心抗争下，成功的阻止了外商染指禹州煤田资源的企图，有力的捍卫了地方主权的完整和华夏民族的尊严。

面对禹郡上下的强力抵制，比商眼看无法插足，就将运来的机器设备强买强卖，开出了天价数目，撤走了所有技术人员，并且嘲笑中国人不会安装调试。面对挑衅，曹知州和王棽林一众多方筹集资金，买下机器设备，并呈省府批准，由州府主持在三峰山创设官、商合办的“三峰山煤矿公司”，由王棽林领照负公司全责。其中官股银三千两，商股银六千两，并用平余银资助。同时聘请中国技术人员，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安装调试成功，比商灰溜溜的撤出了禹州。

作为一介书生的王棽林，无奈只好义无反顾的接下这副沉重的担子。他不仅要抵制外辱之侵，还要面对内部的锢禁陈规。禹地传说，三峰山乃朝廷之笔架，是风水宝地，有清中期前任知州李树基者，在州城南门立一石碑：“禁止在三峰山挖土采煤，以免破坏禹州风水”。鉴于时势，王棽林以国事为重，晓以情理，得到深明大义的禹州人民的认同，从而为禹州的采矿工业拉开了序幕。三峰山煤矿实业的创办，是以王棽林为首的仁人志士爱国护土情怀的体现，他们走在了时代的前列，为河南的采矿史写下了光辉的一页，也对近现代地方财政的维护和地方实业的发展起到了积极的引领推动作用，成为河南省最早的大型采矿企业，载入了河南史册⑦。“唯闻越甲声鸣处，第一峰头立马看”⑧，道出了王棽林在“三峰山煤矿公司”当年成立时的豪迈之情。这期间他先后写出了《三峰山团勇小照》、《三峰山矿务公司即事》⑨等诸多诗篇，可窥当年情形之一斑。

此后，由于王棽林初涉工业管理，因经营不善资本亏累殆尽，不得已煤矿改归商办，官股银抽回。知州曹广权主持公司重组，促成王棽林和当地绅商葛老三、樊海瀛、文益山、方坤彦、梁乾元、田少西等七大股东合股成立“禹州三峰山矿务公司”仍由王棽林主领。之后曾一度又改为“豫南矿务公司”，办理官督商办的三峰山煤矿。

光绪卄九年（1903），因运力不足，销路不畅，煤矿几乎陷于倒闭状态。为解危局，呈请知州曹广权大驾主持，公司出资并具体运作，联合颍河下游州县，疏通河道，加深河槽，筑堤固滩。又修改许州、临颍沿河桥梁十余座，开办水上航运。从禹城东关留侯祠直达周口镇，沿河得以行船载运煤炭和其它商货，沿颍河各处均设煤炭分销处。一时周口等地民船和竹筏源源而来，舟楫帆樯，直达禹州，成为颖滨一景。而煤炭销路无忧，至1904年开始分红。后历经四年，终因水弱沙阻，继任官员无心管理，又加之陆路开发之影响，航运遂废。

三峰煤矿在生产中发现，煤田虽有储量，可采煤层尚好，然厚薄稳定性欠佳，故一直采用原始土法采煤，加之受技术、管理诸因素制约，虽然出煤，无有利润，资金多有亏空，难以为继。当时的情形正如王棽林在《癸卯秋（1903）三峰山矿务公司时忧亏闭，漫歌》⑩诸诗中写的“倒倾杖头钱已罄，叩尽囊底智已竭。何术可点一寸金？此错难铸六州铁，坐念前途总茫然，欲向塞翁问真诀”；《自嘲》：“年来久筑债台高，高到如今上云霄。唤罢奈何都放下，且吹吴市一枝箫”及《漫歌、壬寅（1902）作》：“亡羊竟无补牢计、技止此耳客何能”等，可见当时困顿危急之状况。

值此举步维艰、濒临亏闭之际，作为公司主领的王棽林，只好求救于曾有知遇之恩、现职京都礼部的曹广权大人，曹公果然回天有术，具大手笔，再次伸出援手。在他的斡旋下。聘请名满京津、颇有经济实力、善于经营管理的豫籍儒商王锡彤先生?赴禹投资（由其担保招募北京豫学堂京官公股）并参与管理。在却之不能的情况下，王锡彤先生于光绪三十一年二月（1905）来禹，入手管理三峰山矿务公司事宜（相当于总经理）。之后了解到三峰山东、西两峰煤矿另有人承采，则以矿产资源归属据案争回，合东、西、中三峰为一体。光绪三十二年（1906）三月初，在东峰山北梁北村南开新井。闰四月，在先生的主持下设立账号并兼任总稽查。光绪三十三年（1907）二月，省府拟将三峰煤矿收归官办，先生亲赴开封陈说利害【袁行南方伯（大化）拟收三峰煤矿归官办，用西法开采，先生告以开采之状，恐煤层太薄，机器采掘不易，加入官股有害无益】?，事遂止。宣统元年（1909）闰二月，三峰山矿务公司召开股东大会，王锡彤先生辞矿务公司事宜（时因直隶总督袁世凯聘其为“随办营务”）。先生来禹四年，惨淡经营，矿利大赢。

由于王锡彤先生对三峰山煤矿的杰出贡献并对矿务公司未来的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历年经营颇为顺利。后因时局变化，土匪扰害，以致营业大受亏累，销路锐减，有时仅能维持局面，之后数年几度停工。这期间对三峰山矿务公司影响重大的事件有多起，主要有：一是宣统三年（1911）辛亥革命爆发，其“平均地权”之主张在全国得到了积极响应，是年冬，禹县民众以均产、均田之口号纷纷起事，有数百农民到白沙镇、刘家集等村均分商绅田产，影响甚广，煤矿工人也议论纷纷。次年（1912）二月卄三日，因东峰煤矿公司拖延工人工资未发，井下工刘安、张有等人找矿主王棽林质问。王未见，派矿警拦阻并要求复工，刘安等遂夺矿警枪支，鸣枪集合全矿工人，均分矿上之财粮后，号召愿下山拉杆打富济贫者随我走。从者百余人，刘安率众下山，占据牛金山，在东炉、方山一带，每克一村即开仓均产分田，从者日众。后与郏县白朗义军首领李凤朝汇合一处，率千余人攻克方岗寨，杀死财主方谦柄家人七口，烧毁油坊一座。当年三月卄七日，刘安被北洋陆军吴鸿昌部围剿于迎恩宫，在郏县薛店战斗中身亡。二是民国十一年（1922），河南督军赵倜被冯玉祥击败，其部败兵过禹境大掠，后入山为寇。匪首李万长烧杀抢掠，三峰煤矿成了他们光顾的乐土，三峰山矿务公司遂停办。待至民国十六年（1927）社会局势稳定后，王棽林才又开始招股扩资，添置机器。三是民国三十三年（1934）四月初十，日军攻占禹县，当晚国民党13军在三峰山桃园沟与日军激战一夜。十一日晨。日军来到东峰煤矿搜查，强抓矿工抬送日军伤兵，公司总管陈德福因路不平抬得不稳，被日军用刺刀照头部划了长长的一道血口子；东峰矿唯一的煤师常有文从公司院内出来，被日本兵当胸一枪打死；炊事员刘波在公司院内炮楼上张望时，亦被开枪打死；工人白木林在窑洞内拿起步枪朝日军射击，连抠两次扳机均没打响，然被发现，大个子白木林拿起木勺子扑去与日本兵厮打，终因寡不敌众，被几个日本兵围着捅了数刀死亡。日军血洗东峰煤矿后，各矿全部停工，直到抗战胜利后才恢复开采。

就这样，王棽林和他创建的三峰矿务公司风风雨雨三十余载，艰难地走了下来。他处在那个无奈的时代，病入膏肓的家国非一时一己所能扛得起的，当年他那实业救国的理想之梦似颍河东流之水一去而不复返。正如他在《畏秋楼诗稿》所写：“国势日益衰，强邻四外逼”、“大局岌岌危，国门战血红”、“方今中原百事非，幕燕堂雀瞢不知”、“市井小臣?痛欲哭，独抱区区之忠诚。将走君门欲献策，偏干诸侯又谁听？”他面对国家外被列强瓜分，内为军阀割据，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现实，而自己只能独处峰山之巅，扼腕长叹！在清末那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变革岁月，禹州知事朱笠峰曾力荐其供职安徽督军倪嗣冲幕府；直隶总督袁世凯管家王锡彤先生也曾数次相邀赴京任职，他深知大厦将倾，前途如渊，故被他一一婉拒，他就厮守于三峰山这片远离尘嚣之地。

民国卄五年（1936），禹州文坛商界一代英杰、禹郡早期现代工业的开拓者、践行者王棽林，怀着未竟之志，离开了这个纷乱的世界。之后三峰煤矿由其六弟王翔韧支撑。

据民国十九年（1930）十月河南地质调查所派沈和、燕汉英赴禹调查煤田地质记述和胡荣铨编著的《中国煤矿》与民国三十七年（1948）编写的《河南煤矿志》记载：截至民国三十五年（1946），在禹州有王棽林领照开办的较大煤矿公司还有五处，小矿一处：〈1〉三峰山矿务公司（矿工200人，日产400吨）；〈2〉东峰煤矿公司（矿工400人，日产400吨）；〈3〉中峰煤矿公司（日产83.3吨）；〈4〉翔记煤矿公司（矿工700人，日产150吨）；〈5〉柿园山煤矿；〈6〉举人窑，日产10吨。

一九四八年初，禹县全境新政权建立。一九四九年六月一日，河南省公营新豫煤矿公司正式接管三峰山及禹境各煤矿，成立公营新公司。

注解

①王棽林，字槐三，号角山居士（1869--1936），禹州市方岗镇栗子沟村人。王家祖贫，世代务农。自幼好学，清末壬寅（1902）科举人。民国初曾怄心沥血17载主编《禹县志》三十卷。

②甲午：指光绪卄年至卄一年（1894--1895）中日甲午战争，并签订了《马关条约》割让台湾。

③庚子：指光绪卄六年八月（1900年9月）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慈禧太后与光绪帝逃往西安避乱。

④辛丑：指光绪卄七年九月（1901年10月）签订的《辛丑条约》。

⑤曹广权：字东寅（1858--1934），湖南长沙人。光绪十九年（1893）癸巳科举人，大挑一等。以内阁中书改选禹州知州，先摄淇县。光绪卄七年（1901）十二月莅禹。在禹四年，后授四品京堂，仕礼部参议，累迁至典礼院学士。

⑥详见《禹州市煤炭志》。

⑦详见《河南通史》。

⑧、⑨、⑩均见《畏秋楼诗稿》。

?王锡彤：字筱汀，号“抑斋”，（1866--1938），河南汲县（今卫辉市）人，在豫北政、学、商和慈善界极具影响，在京、津经营商务颇有实力。光绪三十二年（1906）受邀来禹经营三峰山矿务公司。宣统元年（1909），被袁世凯（时任直隶总督，顾命大臣）指派为“随办营务”，以布衣赞襄帷幄，实为袁府总管。曾多次谏言，助袁于进退维谷之间。后因主张内阁制，谏言阻行帝制而未遂愿，故独居天津，预政治潇然不顾，而终身于商贾焉。

?详见《抑斋自述七种·王筱汀先生年谱》。

?王棽林中举后，曾被公布为候补知县。

作者：丁国栋

编辑：孙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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