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七个作家日久,看他们常以“烂作家”互撕,其暗爽之状却跃然纸上,不禁心生疑问:如此欲盖弥彰的自我吹捧,难道真以为读者不知道“烂”是对作家最高的评价么?

《世说新语·文学》:孙兴公云:“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东晋著名文学评论家孙绰说:“潘安的文章像把一幅锦绣摊开一样,文采灿烂,没有一处不好;陆机的文章就像拨开沙子挑金子,总是能发现宝贝。”)

可见,会不会聊天真的差别很大,孙绰这话如果由王小山来说,只是这么简单的两句:“烂作家潘安,烂作家陆机。”

其实,我相信七个作家的套路,倒不是真拿自己跟潘安陆机比。你文章写得再怎么“烂若披锦”,人潘安可是史上第一美男子,不像慕容雪村,他的眼睛永远是王小山快乐的源泉。说白了,自称烂作家,不过是以自黑来自嗨,我等吃瓜读者跟着起哄,共同制造了一波又一波的自媒体高潮罢了。

近读清代文人沈起凤的笔记小说集《谐铎》,赫然发现,文人通过自黑来自嗨的传统,其来有自。《谐铎》是一部被低估的笔记小说集,“论者比之蒲留仙《志异》。”(花朝生笔记)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将它归为“仿聊斋”之一种,其实,在写鬼写妖刺贪刺虐方面,《谐铎》不如《聊斋志异》,但在对世道人情特别是知识分子的讽刺方面,沈起凤绝对在蒲松龄之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摘译几则好玩的,借七个作家的地盘来跟大家共享,你们非要说是踢馆我也认了。

有一穷措大,名徐枞,没钱交学费,就在月声庵借地读书。庵里有一和尚叫印源,也是一奇人,平时诵完经,喜欢在蒲团上打坐,听徐枞读书。每逢听到会心处,就合掌点赞,还叫小和尚送上茶点请徐吃。徐偶尔致谢,印源就肃然起敬说:“您是读书君子,贫僧这荒庵太简陋了,请别介意。”后来徐枞考上秀才,还是夜夜攻读,这时候印源却闭目垂眉,好像不太想听的样子。有时候徐枞高声吟诵,印源立马跑到自己的禅床上,蒙上被子一动也不动,徐枞过来,他也一声不吭。几年后,徐枞中举,前来庵里道贺的人差点把门槛都踩蹋了,印源却漠不关心。徐枞准备赴京参加会试,更加日夜攻读,常常通宵达旦,没多久印源实在受不了,发飚了:“驴叫狗吠,吵到我头都爆了,对不起,您还是到别的地方读去吧,别玷污了我的清净之地。”

徐枞一万个不解,问印源:“我是不争气,但您之前一直都很抬举我,今天怎么态度转了180度?”印源说:“你刚来时,读的都是圣贤之书,我听得耳朵都快怀孕了;但自从你做了秀才后,读的就都是一些肤浅的东西,我听都不想听;现在你中举了,越读越烂,而且你还高声诵读,这简直是对我耳朵的强奸。如果说我对你态度不好,那也是你自取的。”徐枞一听,叹了口气说:“唉,师父您是出家人,不知道读书的窍门。我们这些读书人,都有成例可循:小时候读四书五经,长大了读汉史楚骚唐宋名家;中举后,就读明朝那些成型的八股文,也读前几科那些优秀作文选,揣摩学习,才能考出好成绩。师父您不懂,实在没发言权。”印源说:“原来你们读书人跟我们出家人不一样,佛门诵经,图的是觉悟一天比一天高;你们读书,却是一步比一步低。”然而徐枞竟无言以对。

——谐铎·卷三《读书贻笑》

今天的读书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刚开始读的,还是有点营养的文史哲,后来为了考公,什么毛概、申论都得死记硬背,越读越烂,旁人听到,耳朵屡被强奸,若被印源听到,岂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问题是,《谐铎》作者沈起凤,也是中举之后会试屡考屡败,抑郁无比才写小说的,他写这个故事,何尝不是在自黑中自嗨。

黑完读书人,沈起凤又黑起诗人来,且看:

长洲顾兰畹先生住在毛氏废园里,整天闭门谢客,吟诗自娱。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就上床睡觉,正迷迷糊糊间,忽听一阵啪啪啪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看到一个人在灯下翻他的诗稿,再三吟诵,一边击桌称妙:“厉害了我的哥,简直是李白杜甫再世啊!”顾先生赶紧下床,拱拱手问:“未知哪位高人大驾光临?”那人说:“坦白告诉你,我是城北一贼,家里穷得叮当响,奉养不了年老的双亲,只好翻墙进先生屋子,看看有啥值钱东西。刚刚看到您的诗集,让我诗兴大发,忍不住吟诵起来,吓到先生,我真不是故意的。”顾先生说:“你既然也喜欢诗歌,还望多多指教。”贼也不客气,就开始评论顾诗说:“您的诗作,颇有盛唐范儿,只是那首《春兴》中的‘杏花寒食终朝雨,杨柳人家尽日风’,就落入晚唐卑下的调调了。”又指着另一首《题长恨歌后》中的两句“如何私语无人觉,却被鸿都道士知”说:“这就不厚道了。就像李商隐的‘薛王沉醉寿王醒’,不是不够出彩,但毕竟尖酸了点,有失诗人厚道。”(注:鸿都道士指神仙,顾诗化自白居易《长恨歌》中的“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薛王”句出自李商隐《龙池》,讽刺了唐玄宗后宫两段不伦之恋。)

顾先生就说:“你论诗确实有一套,不知道可有佳作也供我学习学习。”贼说:“自从家中遭难,所写的诗都一把火烧了,既然您这么说,我就随便吟一首吧。”说着,就一边拍手一边吟诵起来:“索米金门路渺茫,空空妙手少年场。凭君莫赋高轩过,防却明珠失锦囊。”顾先生说:“牛掰啊,有这么好的诗才,怎么会沦落至此?”贼说:“我要是不写诗,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了。您好自为之吧。”说着说着,眼看天亮了,顾先生装了一斗米送给那贼,并说:“有幸跟你以诗相交,可否留下姓名?”贼说:“这就没必要了。日后要是还有机会见到,叫我烂诗人就行了。”说完背着米走了。

——谐铎·卷六《能诗贼》

卿本诗人,奈何作贼。因为写诗而自命清高,啥事都不干,最后沦落为梁上君子,今时今日也屡见不鲜。只是,上面这位烂诗人还真是有点料的,方今社会上那些骗吃骗喝的真正烂诗人,可真就贼都不如了。

讽刺烂书生、烂诗人,沈起凤如此自黑,觉得还不够嗨,下面这个故事,剑指大V(名士),自嗨达到高潮:

黄竹浦是山东地方保送上京赶考的公务员,进京途中经过河北吴桥,遇到一个朋友,朋友说:“这里有一名妓叫祝庆娘,你见过吗?”黄说没有,朋友就跟他说,既然来了,何不体验一下。黄心动了,就跟朋友一起去逛妓院。

到了那里一看,好家伙,富丽堂皇,整个一天上人间的感觉。刚进门,就有一服务生请坐献茶。喝完茶,又一个老妈咪出来,寒暄几句,便引导他们进入内室。内室四壁有类似野夫、王五四之类的名人大v的题字,室内的陈设也很有文化气息,完全不像妓院。两人坐下,便有一小丫环出来对他们说:“庆娘昨晚喝多了,刚起来,正在化妆,两位老板请稍候。”坐了好久,又有一小丫环出来说:“庆娘化好妆了,但因为春困,又多睡了一会,等会醒来,再更衣出来见客。”看这样子,架子还挺大的。黄竹浦倒觉得,想见美女,当然要等人家睡够了才有精神,等就等呗,于是就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帘内。又过了很久,那个老妈咪又出来,卷起帘子,两个小丫环扶着庆娘出来了,黄竹浦一看就蒙了:只见她脸上的妆化得乱七八糟,肚腩像一口大缸,大步出门时,就像运粮船在河上挤过闸口。这下吓得不轻,对朋友说:“不是吧,这就是名妓?这让其他性工作者情何以堪?”朋友后悔自己牛逼吹大了,悄悄溜走。

没想到,庆娘对他们的话不但不介意,还从容对黄说:“先生您觉得,名妓跟名士比怎么样?”黄说:“差不多吧。”庆娘说:“既然这样,名妓的称呼我就当之无愧了。你看那些名人大V,不过会写点东西,在微博微信上叨逼叨,粉丝仰慕他们的,主要是内才,才不管他们长得帅不帅眼睛大不大;我浪得虚名,也不在外貌,而是实打实的床上功夫了得。”黄一听就坏笑道:“床上功夫也有秘诀吗?”庆娘说:“有大开大合,有轻重缓急,欲擒故纵,由浅入深,这是大V写文章的秘笈,也是我们床上功夫的要领,艺术之道都是相通的,您真不懂假不懂?”黄一听就兴奋难捺,当时就上床试庆娘的作文,一试之下,果然“烂若披锦”,从此他几乎天天来找庆娘“写文章”,不到半个月,路费就花光了,没钱上京考试,只好灰溜溜回老家。

——谐铎·卷五《名妓沽名》

要不还得说,黑文人最狠的还是文人,借名妓之口,将写文章跟性服务相提并论,别说,艺术之道还真是相通的。真是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跟沈起凤相比,七个作家之自黑自嗨,量级之低,低到尘埃里,还开不出花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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