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三调”视角下的“胡蝶戴笠关系”之考辩|163

文丨石城畔

前言

近来，一部电影《罗曼蒂克消亡史》，把军统首脑戴笠与电影皇后胡蝶的往事又推到了大众前台。我花了六个多星期在海峡两岸，及原始民国报刊中收集，整理，阅读了多份材料，试图在我的目（能）力范围内，穷尽相关的所有材料。现在在这些已知材料的基础和理解上以时间为经，事件与人物为纬，条分缕析，把这个扑朔迷离，并不断被解构演绎的故事中的史实、疑点、推测交错杂糅在一起，再进行一番考证辩析，并提出一些我的见解。由于梳理较细篇幅很长，全文将分八章及后记，依次发出。

美国学者柯文教授在他的《作为事件、经历和神话的义和团》书中有个著名的“历史三调”说（到底应该如何看待历史？人们经历的历史、历史学家笔下的历史和神话化的历史三者之间存在什么样的互动关系？）。如把“历史三调”套用在“胡蝶戴笠关系”上：当时的政府档案文件和原始的报刊新闻记录，及时代的大背景，这些可算是“事件”；各个亲历者的一些回忆录（文章），直接参与者的想法、感受和行为，与后来重塑历史的学者的不同看法，这些可算是“经历”；各种八卦文章和影视作品的演绎，可算是“神话”。

在大历史的画轴中，这只是一个极细微“点”，但细细剖析亦可呈现出陪都重庆的云遮雾掩，抗战后方的物资流转，戴笠的身影，胡蝶的迷踪，潘有声的担当，及沈醉的回忆……

【胡潘当年在上海大东酒楼的婚宴，可以注意的看点是胡蝶礼服上都是蝴蝶】

第一章．一些基本情况综述

(一) ．大陆的两本书和海峡两岸的四篇质疑文章

1．近年大陆的三篇质疑文章

首先，在我已见到的（几乎）浩如烟海的文章中，有三篇大陆近年的分析文章观点接近。它们是：凤群先生的《胡蝶事迹考》（五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5年第17卷第1期）;温兆海先生的《胡蝶戴笠艳闻质疑》(南方都市报，2016年04月12日); 谌旭彬先生的《“电影皇后胡蝶被戴笠霸占”之说，是伪历史》（和后面的编读往来）（腾讯历史2016-12-23等）。凤群先生的的观点是“胡蝶与戴笠同居一说破绽百出，难以置信”，温先生的观点是“时至今日，没有任何确凿之证据证实胡蝶是戴笠的情妇。”谌先生的观点是“电影皇后胡蝶被戴笠霸占”之说，是伪历史”。凤先生的文章是发表在学报上，受众较窄；温先生的文章是发在都市报上的，扩散甚大；谌先生的文章是连续发在门户网站上的，影响尤巨。

2． 1989年台湾《传记文学》已刊发过一篇质疑文章

我发现早在1989年 9月，台湾的《传记文学》杂志上曾刊发过一篇余亦麒先生的《胡蝶与戴笠：－－从「胡蝶回忆录」谈传记文学的缺失》，已对胡戴艳闻提出了质疑，余先生是胡蝶“有片必看”的影迷，他认为胡戴艳闻是“天方夜谭”，并提供了胡蝶的一些其他线索。当期的《传记文学》实际上是有个胡蝶专题，有多篇相关文章。

3．大陆的两本书

在大陆，朱剑先生1996年曾出版了一本《电影皇后-胡蝶》，现在回头看，此书在当时的条件下，并不人云亦云，很早的就在技术面上对胡蝶和戴笠在重庆的时间段上的提出“两点值得推敲”，甚是可贵。①

朱先生这本书的意义很大，在技术面上对胡戴时间段的对比分析法实质是凤群先生，温兆海先生，谌旭彬先生质疑的最根本的办法（论据）。道理很简单，“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胡蝶和戴笠在重庆的时间段并不（很）重合，自然就不可能有什么故事。

另外一本当然就是沈醉先生在1961年发表的《我所知道的戴笠》，他生动的描写了胡戴在重庆时期的艳事，影响巨大。余亦麒先生的《胡蝶与戴笠：－－从「胡蝶回忆录」谈传记文学的缺失》实际上是对台湾《传记文学》杂志325期上的“胡蝶小传”的回应，因为“胡蝶小传”采用了沈醉《我所知道的戴笠》中的胡蝶被戴笠“金屋藏娇”一说，余先生提出了疑问，这侧面亦可说明沈醉的胡戴同居说影响力之大，不仅在大陆有广泛影响，在台湾也有影响。

(二) ．“胡蝶戴笠”故事的一个早期版本与胡蝶在重庆时的一个攻击文宣

1．“胡蝶戴笠”故事的最早滥觞是沈醉吗？

沈醉是胡蝶戴笠故事的始作俑者吗？是也不是。

我在1946年4月8日上海出版的《七重天》周报第2期中发现了一篇老报道，标题是《胡蝶来沪，与戴笠一段罗曼史》，作者“华的曼”，其原始版面如下：

细读后发现，其中的重点时间是“胡蝶在明星公司红可炙手之日”，“经友人之介绍，常共游乐，一度有共偕白首之谣传”，“嗣戴亦因偕走国事远引，胡蝶移转对象，下嫁潘有声”。此文的意思是胡蝶和戴笠要好是在嫁给潘有声之前。

我判断这个说法应只是八卦。在新闻史中《七重天》周报属于“方型周报”，内容一般是“娱乐消息、轶闻艳事、名人生活、汉奸丑态，再就是文艺作品，包括小说、小品、漫画和照片等。”，八卦小报的销量一般都不错。事实上，这个《七重天》周报在1946年5月初就被当时的社会局和警察局禁止出版了。②

所以可以说，胡蝶戴笠俩人，抗战胜利后在上海就有过些模糊传闻。但描写他俩在重庆这个时期的是沈醉在60年代发表的《我所知道的戴笠》。

2．胡蝶在重庆时有没什么传闻？

有过一个，但男主角不是戴笠，是吴铁城。

1944年1月的《上海影坛》上有一篇《影后胡蝶潘有声婚变！》，指在重庆的胡蝶要和潘有声离婚，嫁给吴铁城（国民党高官，曾任过上海市长、广东省政府主席等）。其原始版面如下：

文章开头“据传来的消息，但是据说绝对是准确的”，“传来”“据说”“绝对”“准确”文字起起伏伏，绕来绕去，实质还是匿名的。这里需要严肃指出的是，1944年的上海是在日本和汪伪控制下的沦陷区，此文我判断大概是汪伪在政治上的宣传战，是一份攻击文宣。既打击1942年从日本占领下的香港投奔大后方重庆的胡蝶夫妇，又抹黑吴铁城，一石二鸟。

(三) ．时间为序的三件大事和重要的时间节点

1．三件大事

胡戴的这个故事，如以时间为序，可拆解成有关联的三件大事：胡蝶在香港沦陷时期与日方的关系，胡蝶夫妇1942年逃离香港时丢失大批行李与杨惠敏发生争端，胡蝶夫妇进入大后方后与军统方面的关系。

2．重要的时间节点

1935年11月23日——胡蝶与潘有声在上海结婚

1937年7月7日——77事变爆发，开始全面抗战，胡蝶全家移居香港

1938年10月21日 ——广州沦陷

1941年12月7日 ——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

1941年12月25日——香港沦陷

1942年8月27日——胡蝶全家逃离香港，投奔大后方

往后的数年扑朔迷离，后面展开细说

1944年—— 胡蝶出演《建国之路》，遇到日军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