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飘过30年”是央视元旦期间推出的一个文娱节目,用100首歌曲展示改革开放30年乐坛的惊人变化。那都是一些曾经非常流行的歌曲,如《二十年后再相会》、《龙的传人》、《弯弯的月亮》、《好人一生平安》、《一剪梅》、《故乡的云》、《前门情思》、《说句心里话》、《爱的奉献》等等。有许多甚至堪称经典,可以代代传唱,如《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让世界充满爱》、《共和国之恋》、《今天是你的生日》等等。
用歌曲展示改革开放的深刻变化,在80后90后们看来似乎有点儿夸张。但在我们这一代眼里,它却是有切身体会的事实。文化大革命中成长起来的我们,耳朵里听的不是“路边有颗螺丝帽,弟弟上学看见了”,就是“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旋律不敢说不上口,但敢说无真情,要么虚假,要么空泛,除了像念经一样地唱,就只能扯起脖子乱吼。所以,第一次听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简直傻了。那是听隔壁赵大姐唱的。赵大姐中学毕业后,去了云南边疆。回家探亲,她居然会唱很多很多的外国民歌。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优美抒情的旋律里,我分明看到一幅静谧美好的夜景,也朦胧感觉到了青春萌动时期的那种渴望。在赵大姐那儿,我不仅学会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学会了《喀秋莎》,还学会了《划船曲》,……当然,那时我们只能用鼻子轻轻哼唱,放声出来是要惹大祸的,因为它们都是一些“黄色歌曲”。
到乡下后,我们不再仅用鼻子轻轻哼唱。在没人的旷野,我们也会放声高歌,天高皇帝远的,没人来管。吼它几声“黄歌”,是一种特别的享受。那时,知青们遇到一起,比谁唱的“黄歌”多是常见的事。你要再能唱得好,那就有人管饭了。蜂蜜公社有一个老知青,二胡拉得不错,会唱的“黄歌”也多,还会谱一点儿曲、改一点儿词。他写的《知识青年盼工作》,我们附近几个公社的知青几乎人人能唱。他就经常被我们邀请来唱“黄歌”、拉二胡,管他的吃住就行。几个公社的知青轮流着来,一年总有那么一些日子,他会在我们几个公社巡回演唱,直到我离开乡下时。
我们在乡下时,文革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思想虽仍僵化,但海外的一些流行歌曲已经悄悄地传进大陆。最有影响的,自然就是邓丽君的歌了。第一次听到邓丽君的歌,记得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从县城买了东西回公社,天已经黑尽了,半路上遇到了一泼三溪公社的知青。他们簇拥着一个女知青,个子不高,也还算条,苹果脸,扎两条小辫儿,笑起来特别甜。看他们一路都在讨好这个女知青,我很纳闷。三溪公社知青的横,在我们附近几个公社是出了名的。何以会对这个女知青如此低三下四?我不敢问,只跟着他们走就是。到了蜂蜜公社的代销店,有人提议歇一歇,大家遂在代销店外的坝坝里散坐下来。接着,又有人提议,让这个女知青给大家唱首歌。女知青很大方,一路被大家捧着,似乎应该给大家点儿回报,便站起来,声情并茂地唱了一首《月儿像柠檬》:
月儿像柠檬
淡淡地挂天空
我俩摇摇荡荡
散步在月色中……
她的嗓音很美,也很投入,皎洁的月光落在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恰如歌中的一句歌词:“陪伴着柠檬一般迷迷茫茫”。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轮廓分明的银边,胸部线条伴随歌声起伏,看得分明。我们全都给她震了。歌已经唱完很久了,我们都还沉浸在她的歌声里,半天回不过神来。后来,她又唱了一首《美酒加咖啡》。虽然也美,但我们还是喜欢《月儿像柠檬》,缠着她教。知道这是邓丽君的歌,则是后来的事。那晚,等我回到生产队,已经是凌晨四点左右了。
《月儿像柠檬》很快就在我们大队的知青中流传开来。当时,我们大队的知青基本上都在大队的文艺宣传队里。一次排练间歇,大家正在哼这首歌,宣传队长突然来了。他是一位复转军人,也是大队的副队长、党支部副书记。问我们刚才在哼什么歌,我们全傻了眼,不敢说话,担心这回坏事了。见我们不说话,他又问:“这么好听,是啥子歌喲?”我那时是我们大队知青中的“秀才”,于是挺身而出,骗他说是朝鲜民歌。“朝鲜民歌?难怪这么好听!这回演出,你们就排一个这个合唱。”我们面面相觑,又不敢说穿,还真排了一个小合唱。说是小合唱,不如说是小哼唱,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句歌词能够听得明白,全是含含糊糊的。尽管如此,还是很受欢迎,赚回了很多掌声。
那时,我们这些知青都在青春期,追求出位。所以,好好的歌,在我们嘴里都会被唱得调不拉叽的。直到现在,我都没法完全改变过来,常常遭到我那曾经当过舞蹈演员的媳妇的抨击。上大学后,还这么唱,而且多是邓丽君之流的“黄歌”,加上走路东摇西歪,留一撇小胡子,还满口的知青黑话,同学们送我一个雅号叫“袍哥”。“袍哥”是清末四川的一个帮会组织,在电视剧《死水微澜》里可以看到。因了这个雅号,我倒得了很多便宜,读四年书,一般没人敢来惹我。很多同学搞不清楚我是不是真的和黑社会有关。毕业分配时,我还借此唬人,到处叫嚣“我们也会杀人的”,把个别同学吓了个半死。
大学毕业后去了部队。因没受过正规训练,又在社会上染得很久,在军队大院里,一看就不正版。站没站姿,坐没坐像,走没走态,很让部队首长难过。对我来说,也不好过,一大把岁数了,有些习性已是很难改变,比如唱歌。在部队时,要唱军队歌曲,那是《军事条例》中明确规定的。但那些歌确实不怎么样,在我看来,故平时喜欢哼一些流行歌曲。一次,去食堂吃午饭,哼着当时流行的台湾歌曲《踏浪》,突然被政治部副主任叫住了。问我唱的是什么歌,回答说是《踏浪》,怕他别有想法,又补充说中央电视台都在放。“中央电视台在放,也不能唱!你是军人,只能唱我们军队的歌曲,知道吗?”嘴里应着,心里是老不舒服。后来决定离开部队,这应该是一个原因。“我想唱歌又不敢唱,轻轻哼哼还要东张西望”,一大把年纪的我,受得了吗?
再后来,歌曲的风格便越来越多样化了。一不留神就会冒出一大把歌手来,带出来一万首歌曲、一千种风格。起先,我还每年买一两盒精选歌带,听听当年流行歌曲是些什么。后来就根本买不过来了,也没有人能够精选过来了。在浩瀚无垠的歌海里,你可以喜欢某些歌曲,不喜欢某些歌曲,但已经与品德、职业无关,只是喜好不同罢了。连部队也不再僵化地要求军人只能唱军队歌曲了,老套的《打靶归来》可以唱,抒情的《说句心里话》也可以唱,就是周杰伦的《三截棍》、《青花》都可以唱了。乘着歌声的翅膀,我们真的是飞越了30年的沧桑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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