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龙灯杂记----菇溪龙灯|163

欣赏龙灯不为宗教原因，而是从这里面看到了丰衣足食之后的劳动人民的喜庆。所以每年的龙灯，我都用心去观赏。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全国各地都有舞龙。家乡的舞龙灯，解放后停了几十年，直到改革开放，八十年代后期，才在老人们的回忆中恢复。

正月初，村里龙灯首事就开始忙上，选好日子，龙灯就开始每夜出游了，一直闹到过元宵节。浩浩荡荡的游龙队伍，小孩们扛着旌旗、头牌，年轻的背着罗伞、鸣锣吹打，年长点的提灯笼。一切仿佛在还原古代官老爷出巡的壮丽场面，比现在的官老爷也就差个警车护道了。龙可以理解为庙里神仙的座驾，从本庙出发，每路过另一个庙里，就会邀上那神仙同游。春色正浓，平日里的守护神们一起骑着龙，逛逛村里的美景。龙游过，村民在路边点上红烛，烧着稻草，燃放烟花爆竹，一派喜庆的气氛。

龙灯是精美的艺术品，也称为“龙船”，是纸和篾做的彩灯：前头一个龙珠灯，龙头和龙尾是手艺人辛苦一月才扎制完成。十来节龙身灯披着纱布，画上龙鳞，称做“档”。村里的龙更特别：属于“格柜”龙。

因形得名，除了张口的龙嘴外，龙腮部位是方形的，远看整个龙头像个柜子。细看，其实是做方形的多层亭台阁楼，每一层都有镂空的门窗廊道和戏文人物的纸刻。隐约还能看出楼船的影子，是豪华游轮，也许正是演变之浙南龙船灯。如今的龙灯，跟老人们回忆里的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了。

现代化的工艺在龙身上得到了很多的体现：金属的饰品，闪烁的灯串，连龙灯里的蜡烛也被换成现在的白炽灯，龙身后还有一套发电设备。如同打比方：古代的官员坐轿骑马，现代的换成奥迪A6。

每年还会有几户村民在家里迎接龙灯，在堂间摆开案台，供上丰盛的食品，香烛红包等。正是请客吃饭之道。灯队游来，一定要逆溪流方向而上，表示财运不外流。主人家热情相迎，烟花璀璨，爆竹隆鸣，灯火通明。欢迎过后，队伍就在院子里安顿下来。仅有锣鼓拍和着咏经者对着桌案念念有词，大体应该是在唱：谁谁红包多少，要保佑；谁谁供品多少，要指点；照单全收，真是酒桌上好办事！

队伍其他人就聚一起聊天打牌喝酒，好不快活。只有一路小分队，点双蜡烛，敲锣打鼓出发，给户主的邻居们送“喜”去。邻里间也很乐意分享一下龙的祥瑞，荷盘盛满红烛，放上红包，供在灶台迎接。喜是抽象的，红包拿来就行，不管包多少，都有一声齐喊“升”，指红包分量不够，再加点。其实不是真的嫌少，只是正月里的人家都图 “喜”上门，还要“升”的彩头。

酒过三巡，唱经的也已词穷，神仙们起身要回了。这时，户主忙着送客之时，也要迅速收空桌上的食品，熄灭所有的灯。因为是今晚饭菜太丰盛了，不然会招来过路的小虫小怪，抢吃了神仙用过后的剩菜。这菜里头的道行已经不浅，真是身价不菲。就像，我们平常把没吃完的美味，放入冰箱一样，为防爬了蟑螂。只是桌上的大餐，肉眼是：也看不到神仙在“用”，也没见到小妖在“抢”。供品还是原样撤走，留着主人家往后慢慢享用。红包可要收上，这是要做村里修桥造亭的公益事业的。

龙一定要舞才形象，舞龙也包含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有“祈年”的意思。只是，家乡的龙没有翻腾缠绕地动过，舞的很简单。也许更偏重了仪式和信仰。

舞头的，往往最受人们关注。力气活，却要选村里的“能人”后生。龙头跟定龙珠，整个龙也就龙头有摆动，余下舞动很少。行进时刻，也就有节奏地左摆一下，右摆一下。只有到迎灯时，方才摆开架势，在人家门上柱子，绕两圈秀秀，那个可能才是舞龙头的最开心时刻，一对人马跟着跑。虽然不是很高难度，但舞者往往会拿出百倍精神来。龙身的一节节扛着走就行，都不用摆动。龙尾可以向后左右摆摆，不过幅度很小，不摆动也可，很随意。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扛龙尾也无人问津。据说，要落到村里最没能耐的人来扛，这谁干啊，吃力不讨好。

元宵节，是舞龙最热闹的时候。各个村庄的龙灯常会聚在一起，斗龙。村里早已装扮一新，道路两边的蜡烛闪烁，倒映在溪水里，好似星光点缀，远处望着龙灯游过，真如天上。斗龙的地方，早已人山人海。虽然为坐骑，不比白马黑马谁跑得快，也不比奥迪奔驰谁排量高。神仙的斗法很神，各路神仙骑龙聚会，两龙相见或送别，都行礼作揖：点头，左摆右摆三下，再点头。就在这一点上“斗”，比谁行礼速度快！难怪龙头要能人把持，敏捷还得摆的有力有幅度才能判赢。非常较劲！当然，迎接定要赢，送别可要让，免得客队来年不来玩了。

元宵过后两天，今年的龙灯就结束使命了。园灯（圆寂）那天，全村人都静静地呆在家里，熄灯灭火。平时热闹的舞龙队伍，仅剩下一盏孤灯和凄凉鼓声，在村里做完了最后周游，就拉到村口。大家齐声“园”，表示圆满。然后猛地一个尾朝前的快速倒跑，龙身拉的笔直，这叫抽筋；就在滩涂上，卸鳞脱甲，这叫剥皮。斩头去尾，做龙身的灯都要收好备来年再用，龙头龙尾烈火烧完。忙完了的首事，会在当晚聚在一起吃上一顿，就称“吃龙肉”。龙肉也吃？这只是象征，那可是天上的美味啊！吃完了龙肉，队伍解散，务农经商各要启程。

人们在龙灯的号召下聚在一起，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受神灵护佑而欢欣鼓舞，在信仰和娱乐中放松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