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潜意识里,往往是双重标准的。作为精英、或自诩为精英的企业家们也不例外。比如,没有几个人会真相信“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是,同样没有几个人会不去追求“基业长青”。

中国人喜欢仰望星空、宏大叙事。做百年企业、成就宇宙托拉斯,就是中国企业家们的梦——尽管大多数人在梦醒时分,最为困扰的可能依然是企业或家族内部七大姑八大姨的小冲突。

不过,正如“万岁万岁万万岁”是荒谬的一样,“基业长青”对大多数梦想者而言也是难以实现的。

中国集团企业平均寿命是7年至8年,中小企业是2.9年。由于90%以上是中小企业,由此可得出中国企业的平均寿命是7.3年。2005年商务部公开的数据表明,中国企业平均寿命是7.3年,浙江民营企业平均寿命是2年。

无论是王朝,还是企业,如同人的生命一样,都有新陈代谢,都有生老病死,基业变色、最终凋零才是常态,从这个角度来看,基业长青则是不可能的梦想。

BBC记者金·吉特尔森(Kim Gittleson)在其发表的《公司可以永续吗》一文中揭示了这样一组数据:耶鲁大学教授分析,标准普尔所列500强中的美国企业,平均寿命从20世纪20年代的67年降低到2012年的15年,且预测,到2020年之前,世界500强中超过三分之二的企业将是我们此前闻所未闻的。

在另外一篇悉尼大学学者Eric Knight发表在《哈佛商业评论》上的文章中,作者指出,1964年~2014年的半个世纪中,世界500强的平均寿命从60年下降到18年。

与此类似,国家工商总局企业注册局、信息中心对2000年~2012年的全国新设企业、注吊销企业生存时间等数据进行分析发现:5年内累计消亡三成以上,半数能存活8年以上。以2000年以来新设立的企业为研究对象,企业累计存活率呈逐年下降趋势,成立后的第五年累计存活率为68.9%,第九年的累计存活率为49.6%。随着企业成立时间延长,企业累计存活率进一步降低,到第13年为38.8%。

企业成立后三至七年为退出市场高发期,即企业生存时间的“瓶颈”。企业成立当年的平均死亡率为1.6%,第二年为6.3%,第三年最高为9.5%。总体来看,企业成立后的三至七年中当期平均死亡率较高,随后渐趋平缓。

根据上海市工商局注册企业的数据统计汇总,2008年~2012年间该市停业企业的生存时间,寿命为5年以内的超过总数的六成,其中比重最高的寿命段为第2年~第4年,分别达到了15.4%、16.9%及12.4%。寿命为6年?9年的企业比重为21.4%,而寿命为10年?19年的企业比重为12.5%,超过20年的属凤毛麟角。总体而言,停业企业的平均寿命为5.3年。

不仅企业如此,王朝何尝不是如此。自秦始皇一统江山以来,直至辛亥革命,中国总共出现了12个统一的王朝(其中涅槃重生的汉、晋、宋各分两朝,不包括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等碎片化的时代),这12朝平均寿命为154.92年,如果将两汉、两晋和两宋分别合并计算为一朝,则总共9朝的平均寿命为206.56年。

大环境的变化,也导致更多企业难以甚至无法传承。首先源于经济的转型,产业结构发生巨大的转变,此前一些传统的、难以与时俱进的产业会受挫。其次则是环境,尤其是政商环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一些企业需要为此前的政商关系付出代价;一些则在政商关系新生态下难以适应,又导致被淘汰。再加上企业内部治理与家族内部治理的双重压力,大多数企业将在今后的5年?10年死亡,这实在是非常正常的生态演化。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各领风骚三五年,这本是自然规律、本是常态,本是进步中应有之意,都“基业长青”了,怎么可能呢?

中国当下的大多数家族企业,因为其在产业结构中的位置、其内部治理的问题及政商关系等,其实并不具备传承的价值。更进一步地说,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多年,的确诞生了很多富人及制造财富的机器—其中有的叫“企业”,但却没有多少真正的“企业家”及真正的“企业”。倘或富人们真将自己的敛财成功归功于经营成功,无论如何是高看了自己,这种自大亦很容易在今后令他们出现误判—大量海外投资的失败,已经证明了中国特色的“企业家”在真正的法治环境与真正的市场经济中还需要艰难的适应。同样,企业家在读了EMBA之后,反而把企业做死的案例也不少,凸显中国特色市场环境的独特性,橘生淮南只能为枳。

对不少中国民营企业而言,企业本身早已成了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至于难以舍弃的理由,有的人或许是出于感情的惯性,有的人或许是梦想太多—尤其在EMBA课堂上心灵鸡汤喝高的,有的人则实在是有难言之隐—某些企业仅仅是个堵漏的大补丁,只要补丁在,就可以闪躲腾挪。对于最后这类企业,比传承更紧迫的是如何在沉没前尽量套现。

家族“基业长青”要比企业“基业长青”更现实

不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是人的天性。比如追求长生不老,比如追求一世二世万万世,也比如追求基业长青。

其实,对家族企业来说,至少有两种不同的基业:一是家族,二是企业,后者对于前者的意义,并不在于企业这个壳,而主要是这个壳所创造的财富。相比来说,家族“基业长青”要比企业“基业长青”更靠谱些。

与为人处世一样,“知己”乃是家族企业传承的第一关键。所谓的基业长青,早已成为中国民企集体服用的鸡汤而已,作为自我激励、或者作为公关包装。

一些清醒的企业家们,早已是一只眼睛盯着发展,一只眼睛盯着撤离,随时准备夺门而出,他们所追求的“长青”无非就是财富的安全,而非企业的持续——这是中国经济的悲哀,不过这也完全符合经济人理性。

对于中国民营企业家个体来说,要克服的是骄气,为何非要出人头地、非要做大做强呢?“小富即安”没有什么不好,西方发达国家也多是中小企业的天下。过于追求做大做强,过于追求基业长青,这反而可能加速中国企业的死亡,而这种死亡不仅毁了企业,也往往毁了家族。

中国人的致命病根,从来不在于胆子太小、步子太慢,而在于过于狂妄、步子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