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铺的故事(一)

老街旧貌
庞国义

据《巴县志》记载,重庆近郊的石桥乡在明朝称为石桥里,属巴县,这就是说有文字依据的历史为四百多年。1940年石桥乡从巴县脱离,为重庆市辖的直属乡,并从浮图关修建了一条公路经大坪、石桥铺到新桥,与最老的成渝公路(牛角沱、小龙坎、新桥、山洞……成都)交接。公路两侧成为民国政府机关、军队往郊外的扩散地。解放初期,石桥铺又分别新建了到沙坪坝和杨家坪的公路,形成了一个十字路交汇点,并于七十年代后修建了一个车流转盘,2000年后这个转盘又被一座立交桥替代。

石桥铺的街道则兴建于清乾隆年间(曾经名叫石龙场),距今有近三百年的历史,是重庆市区通往成都古驿道的第一铺(那时三十里设铺,六十里设驿)。一条东北西南走向(东北高,西南低)的石板铺就的路面串起几百户人家,从场口到场尾全长1500米,中间有一段斜坡。街道宽五米,巷道更窄,两旁一连串低矮的瓦房,屋檐伸到街上,仿佛为躲雨避日的人们打开了伞棚。街面均是店铺,门面是木板,拆下就是店堂。

我家就住在东北方的街口(又叫“场口”),边上有一块一百来平方米的小坝子(大跃进时修成石桥铺旅栈),坝子边缘有四棵粗壮的洋槐树。这个小坝子像是一个舞台,曾经演绎过各种社会风俗风貌,令儿时的我大开眼界。

街沿边有永远晒不完的衣服,屋檐下一杆接一杆的各家晾衣杆串起来,使老鼠可以从街道这头轻易地爬向街的那一头。有时为了让衣服晒太阳,就把晾衣杆搬到场口坝子上(赶场天除外),一头架在洋槐树丫上,另一头架在竖起的长板凳上,十多家人的衣裤一齐摆在坝子里亮相,就似一幕壮观的服饰博览会,好不“靓丽”!没人照管,也没有人参观,也没有小偷光顾,放心得很!

街道四周是种有高粱、玉米、水稻、小麦、油菜、莲藕、红苕的农村田土,分别为石桥公社的垭口、山林、白鹤、张坪、柳背桥生产队所有。各家住户后门均有一块小小的菜地,居民们按季分别栽有白菜、冬畹菜、莴笋、血皮菜、牛皮菜、菠菜、藤菜、茄子、丝瓜、冬瓜、南瓜、葱子、蒜苗等时令蔬菜,虽不能完全自给自足,却方便地作为了从市场购买瓜菜花样品种不足的必要补充。

街面上长期洋溢着酸菜、泡菜、醪糟、豆腐乳、胡豆瓣、腊肉、香肠的味道,都是各家按季节自己动手制作的。制作过程中,各类绿苍蝇、麻苍蝇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酸香味,便嗡嗡嗡地飞来凑热闹,人们也懒得管它,反正“不干不净,吃了不生毛病”。 熏香肠腊肉时还发生过失火的事件,真有点乐极生悲呵!

刚解放时还是用柴灶,到弄饭的时刻,各家房顶上的烟囱大冒其烟,一片烟笼雾罩,呛得人张不开眼,喉管里直咳嗽。后来改用煤灶,那些街沿边摆放的煤灶释放的二氧化碳更使人受不了,不得不按照风向,随时调整走行的路线来躲避。

街头巷尾有百货摊柜,不时还有货郎担摇着手鼓揽客,不外是针头麻线、镜子梳子、锥子顶针、作业本子、铅笔橡皮、风筝风车、纸烟火柴、肥皂胰子、雪花粉膏、蚌壳肤油等日常用品。

卖吃食的就丰富多了,门前小店里有杂糖年糕、麻糖麻花、水果冰糖、面粉人马、胡豆苕片、沙抄板栗、葵瓜子南瓜子西瓜子花生米之类。

夏天晚上的夜市更是闹热,天空中星星闪烁,地下半条街的亮油壶跳动着昏黄光焰,几十个担子摊子叫卖担担面、大小汤圆、油炸果子、油条糍粑、醪糟鸡蛋、炒米糖开水、麻辣豆干、麻辣凉粉、抄手白糕、稀饭凉面、鸡翅鸭脚、君子肝子、猪耳鸭舌、丁丁糖、棉花糖、波斯糖、爆米花应有尽有,如果有钱的话,会有享不完的口福。

有一种油炸米糕,挑担贩卖者边走边用小木棒敲击木鱼盒,发出“梆梆梆”的声响,我们称之为“梆梆糕”,但凡看见担子一来,就围着唱到:“梆梆糕,夺夺夺,里面装的耗儿药,娃儿吃了要遭死,大人吃了不得活!”气得挑卖者扔下担子,舞起扁担来撵我们跑。

但随着解放的年代越久,那些美味佳食就越难觅见踪影,到灾荒年基本绝迹,这些资本主义“自发势力”的尾巴被割的一干二净,连讨厌的苍蝇蚊子也随之少了许多。

大人们有的还保留抽叶子烟和水烟的习惯,后来抽香烟的渐渐多了起来,什么哈德门、大前门、飞马、光荣、红炮台、华福、山塔、蓝雁之类,以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产品居多。我们把大人扔掉的纸烟盒宝贝似的捡起来,折成纸块进行赌博。

街上有家粮店,隔三差五的运粮任务由新桥骡马社担当。进街口是一个斜坡,威风凛凛的马车夫扬起鞭子,发出“啪啪啪”山响,吆喝马匹打起精神,强行上坡。一群马匹拖着数千斤重的米口袋,奋起狂奔。马蹄与地面摩擦,发出刺眼的火花。马鞭高举,马蹄声声,马嘶人吼,火花闪烁,车轮滚滚,气势汹汹,好像一场大战来临!小孩吓得直哭,路人纷纷避让。一些胆大的成年人则站在屋檐下高呼“加油!”取乐。车队过后,街面上热气腾腾的马粪星罗棋布,由粮店派专人前来打扫。后来有了汽车运粮,马匹和马车夫一道失业了。

街上店铺林立,生活必须的日用品一应俱全。还有戏院,是我们儿时向往的圣地乐园。后来,除了饭馆、茶馆、老虎灶、杂货铺、百货铺、铁匠铺、油腊铺等逐步走上集体化道路的以外,撤掉了棺材铺、草药铺,仍保留有少数个体生意人,如像修锑锅锑盆的邓锡匠,一天到晚敲得拼拼砰砰的,好像也没有人抗议他制造噪音污染。蓝裁缝的门口总是站满了人,他熨烫衣服,是用嘴巴喷出雾一般的的水珠,然后把一个盛满烧得通红的炭的铁熨斗在布料上来回移动,不久一件笔直的衣裤就展现在人们面前。修钢笔的残疾人曹拜拜,头发朝后梳着大背头,中山装上衣口袋总是插着几支钢笔,很有文化的样子。我的钢笔芯漏墨水,就到他那里换一根胶皮芯子,二三分钱就解决问题,换个铱金笔尖也不过8分钱,且立等可取,很快很方便。
我最欣赏的是那个扎彩铺,放学后常常站在铺门口,看老板把一张张彩纸变成小人小马小花小鸟。再用篾条、高粱秆等做依托,做成一座座祭奠死人的“纸房子”。人物活伦活现,鸟兽栩栩如生,车马形象逼真。老板姓谢,其实就他一个小老头模样的手艺人,春节期间所需的龙灯和车灯也都出自于他的手。

记忆中我们街上有好几座古时留下的石牌坊,场口就有一座,因为当年农闲召开“城乡物资交流会”时,用松柏枝叶扎过彩门,上面插有彩旗,满街都是彩色三角旗留有深刻印象。现在大坪的德政坊、节孝坊、人瑞坊等七座牌坊成了古迹,而我们街口的石牌坊,大约五二三年,修石小路时就被顺带拆掉了。而街尾醪糟铺的那两座牌坊和一块“抗战阵亡将士纪功碑”直到文革时期才被拆除。

现在,整条街都拆迁了,由华宇集团建成一个长条形的小区楼盘,虽然起名“老街印象”,可新瓶装新酒,一点没有老街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