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7年起，清华大学博士研究生和本科国际学生的招生方式将全面改革。在博士研究生招生方面，全面推行“申请-审核”制，将强化对科研创新能力和专业学术潜质的考察，完善研究生与导师互选机制，回归教育的本质，强调个人素质和学术能力的稳定性。
清华-伯克利深圳学院（简称TBSI）是清华大学全面推进教育教学改革中的一项重要举措，在两年多的办学实践中，逐步摸索出一些中外合作开展博士生培养的经验，本文针对博士生培养制度改革的重点问题，以TBSI 为例回应杨斌教授《博士生制度“四问”及改革建议》。
中外合作博士项目办学实践之“外四问”
——以“清华-伯克利深圳学院”为例，回应杨斌教授《博士制度"四问"及改革建议》
作者简介：
张林，清华-伯克利深圳学院副院长，长聘副教授
孙春柳，清华-伯克利深圳学院院长助理，副教授
近年来，我国高等教育界呈现出一轮中外合作办学的热潮，众多高校争相邀请国际高等教育合作伙伴，在中国境内开办中外合作办学机构或项目，培养高水平国际化人才。在中国和平崛起的过程中，中外合作办学不仅可以培养大批具有国际化视野和国际胜任力的人才，还可以广泛延揽全球学子，培养对中国友好的年轻人才，输出中国文化，成为大国外交的重要组成部分。
博士生培养是国家高层次人才培养环节的最高目标。自1982年我国首次授予博士学位以来，我国博士生教育的培养规模与质量取得长足进展。博士生培养目标从初期填补高校与科研机构人才断层的工具性教育思路，逐渐过渡到培养博士生创新能力的人本教育思路。然而，与国际通行博士生制度相比，我国的博士学位制度实践还处于初级阶段。现代博士学位制度（Doctor of Philosophy，Ph.D.）肇始于19世纪上半叶的德国高等教育改革，迅速成为德国综合国力和文化向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吸引了全球的青年学子，并在20世纪造就了美国的高等教育和学位体系，而后者到目前为止，依然是世界高等教育的最高水平中心所在。
清华-伯克利深圳学院（Tsinghua—Berkeley Shenzhen Institute，以下简称TBSI）作为中美两所顶尖大学合作开展研究生教育的高等教育机构，自2015年建成起，迄今共招收博士生70名。研究方向聚焦在环境科学与新能源技术、数据科学与信息技术、精准医学与公共健康三大跨学科领域。建院之初，经过两校专家学者的多次研讨，确定了TBSI的办学目标与培养特色。学院突出“学科交叉”、“国际化”和“产业合作”的理念，致力于探索“大学-政府-企业”三方合作的培养模式，通过学科设置、学科建设及科学研究方面的创新实践，实现“为革命性技术研究和创新性人才培养提供独特的全球化环境，构建创新的学科交叉人才培养体系”等目标。
清华大学教务长、副校长杨斌教授在2016年第12期的《学位与研究生教育》 上发表了《博士制度"四问"及改革建议》一文，对我国博士生培养中一些长期存在、大家习以为常的制度做了“回归原点”的思考。TBSI是清华大学全面推进教育教学改革中的一项重要举措，承担着国际化、学科交叉、产业合作这三项与人才培养密切相关的任务，在两年多的办学实践中，经历了中美两国高等教育在制度、文化、实践上的大量碰撞与协同。这样的经历促使我们“跳出域外审视自身”，逐步摸索出了一些中外合作开展博士生培养的经验。作为对杨斌教授“四问”的回应，本文再提出“外四问”，希望能够对我国博士生培养制度的改革带来新思路，对从事中外合作办学的同仁们有所帮助。
问题一：在招生程序中是否还有必要区分大陆籍考生、港澳台生和留学生？
小编划重点：在招生程序中，TBSI基于“申请-审核”制，对本科直博、硕博连读、公开招考采取相同的考核录取办法，同时不区分大陆籍考生、留学生和港澳台学生，统一流程。
招生质量是办学质量的最原始保障。在教育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我们对标的对象是世界一流高校的博士生项目，我们不仅要与其竞争最优秀的中国学生，还要努力争取世界各国顶尖的本科毕业生来华读博。这对我国现有的博士生招生制度提出了新的要求和挑战。
在我国现行博士生招生制度里，大陆籍考生、港澳台和海外留学生的招生有不同的留取流程。大陆籍考生的录取工作由入学前一年的九月份应届本科生推荐免试和硕士生提前攻读博士录取开始，持续到第二年初的全国研究生入学统一考试，录取工作在入学年春季完成。而留学生、港澳台学生的录取工作时间则持续较长，可以持续到入学前。
在录取标准方面，针对大陆籍考生有着非常严格的标准流程，依靠闭卷考试、委员会面试、预录取名单公示等程序，保证公平公开公正。而由于现阶段留学生和港澳台学生的博士生体量相对还较小，时间上与大陆籍学生未对齐，故录取在较大程度上依靠导师判断。两个入口由于制度上未做统一，录取标准也未必能够达到一致。
从客观现状上来看，现阶段我国的国际合作办学的国际竞争力还未达到世界一流，学业表现上最顶尖的考生主要来自国内高校，如果简单要求留学生和港澳台学生参加现行中文的笔试-面试流程，可能无法确保录取生源的国际化。然而，我们也应该认识到，适当比例的留学生对于促进思想碰撞、活跃讨论气氛、强化语言环境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为此，针对所有考生统一采用“申请-审核”制，通过教授委员会英语面试的形式，全面考察“学生在接受博士研究生教育后是否具备学术创新人才的潜力” （杨斌、康妮，2016），是现阶段中外合作办学过程中行之有效的一种方法。
TBSI 基于“申请-审核”制，对本科直博、硕博连读、公开招考采取相同的考核录取办法，同时不区分大陆籍考生、留学生和港澳台学生，统一流程。在申请过程中，TBSI并不完全以申请者是否具备硕士学位、是否具有工作经验、是否具有本科推免资格等作为硬性标准，而是通过清华和伯克利两校教授组成的面试小组，用英文对考生进行全面面试，考察其全面综合素质和学术潜力。因为政策针对优秀本科生直接攻读博士学位提供了机会，故吸引了一批在境外一流大学获得学士学位的中国籍申请者以及计划到境外一流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申请者。
TBSI依据学科方向，在环境科学与新能源技术、数据科学与信息技术、精准医学与公共健康三大研究方向上对申请者进行审核。主要分为综合评价及材料审核两个阶段，按照申请者的报考志愿在各中心范围内进行。第一阶段，中心内各位老师依据申请材料，对该中心所有申请者给予综合评价意见；第二阶段，中心双方（清华方及伯克利方）共同主任或由共同主任指定的教师（至少三人）组成材料审核小组，参考各位老师提交的综合评价意见，在仔细审阅申请材料的基础上择优确定面试名单。对申请者的考核流程设计，需尊重各方向指导教师的专业意见，同时兼顾学院学科交叉的办学特色。
此外，除了常规的面试环节，TBSI还通过组织暑期夏令营或者导师邀请优秀本科生进行暑期实习的形式（Outreaching program），利用较长时间深入考核学生的科研创新能力与专业学术潜质，确保招生质量提升。
问题二：是否还需要一成不变的“课程计划”？
小编划重点： 在博士生培养制度上，TBSI的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项目抛弃与现实脱节的“课程计划”，鼓励指导教师与学生每年都根据学生的实际培养情况，弹性更新培养计划。
我国的博士生培养制度要求每一个博士生培养项目都需要制定培养方案，其中一项很重要的内容是各类课程的列表和达到博士生毕业条件所需的各类课程最小学分数。在新生入学后到第一学期课程开始这段较短时间内，导师需要制订出针对该生培养流程的课程学习计划。学生只有在完成了所有课程学分之后，才可以开题，正式进入研究状态。这样的制度设计是为了确保每一个博士生都应该具备从事本学科研究的基础素养，然而我们认识到，随着新兴学科的不断发展，各类新知识不断补充进研究生阶段的高层次课程，以一个入学之初匆匆制定的 “修课计划”来指导博士生为期四五年的学业是有失科学性的。
事实上，通过上课获取新知识新技能，不断提升研究水平，应该是贯穿博士生生涯始终的任务，而将完成课程学习、获取一定量的学分作为进入研究先决条件的制度设计，反而会因其过强的“计划性”，削弱了博士研究所需的曲折探究、上下求索之精神、弱化了学术志趣。
TBSI的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项目，基于学科交叉和深度融合的基本理念，涵盖了应用系统研究以及核心基础技术研究。为了更好地与学院博士研究生培养目标相适应，不让学生将选课及制定培养计划当成一个与现实脱节又必须完成的任务，学院鼓励指导教师与学生每年都根据学生的实际培养情况，弹性更新培养计划。指导教师结合学生的知识基础和研究需求，在不同的培养阶段给予学生修读课程的建议。学院通过开设高水平的前沿课程，贯穿学生开展研究的全过程，从而为实现既定培养目标提供切实保障。
问题三：是否还有必要设置大量细化的培养过程控制环节？
小编划重点： 在博士生培养流程上，TBSI优化清华大学及伯克利加州大学的博士生培养流程，由原先的八个环节简化为三个环节。
现阶段国内普遍通行的博士生培养环节设计普遍比较细致，以清华大学为例，学生要经过课程学习（1-2年）、资格考试、开题、论文研究（含社会实践）、最终学术报告、发表论文达到指标、论文评审、博士答辩等八个环节。这些环节的设定很好地规范了博士生培养的流程，在博士制度发展的初级阶段，有利于确保培养质量。随着我国博士生培养水平不断提升，并全面与国际先进的经验接轨，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了博士生培养工作的本质，并不是通过大量课程学习和科研训练，将博士生锻造成符合某种统一质量规范的产品，而是通过给予博士候选人（Ph.D. Candidate）充分的学术空间和探索勇气，使其在某一个特定的小领域内拓展了人类知识的疆域，更重要的，是培育出博士学位获得者开拓人类知识新疆域的信心和能力。
TBSI优化清华大学及伯克利加州大学的博士生培养流程，由原先的八个环节简化为三个环节。在第一个环节中，通过1年左右课程学习，将交叉学科录取的不同背景的学生的基础知识填平补齐使之具有从事本学科科研工作的基础技能，这个阶段以考生通过Prelim考试为标识。
Prelim考试每年进行两次，由本领域的教师通过面试的方式进行，考试大纲在网上公开，信息量非常大，通常包括本领域若干本经典教科书、经典论文和前沿研究综述论文，考生为了通过这个环节，必须自主地根据自身的现有知识结构，通过选修TBSI课程、网络学习、自学教科书、大量阅读文献等方式进行准备，这项制度的设计极大地激发了学生的学习自主性。通过了Prelim考试的学生开始在导师组的指导下开展论文研究工作，其中有一年的时间要在伯克利，作为博士生科研训练的重要方式之一，收获在两校中与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共同学习、共同成长的宝贵经历，在跨学科研究和国际化的氛围中培养创新性思维和创造力。这样的模式也帮助博士生在与他人的“碰撞”中产生新的构想，加强对本研究领域最新动态的了解，拓宽学术交流空间。
值得说明的是，这个阶段的培养更强调学术成果和学术思想发育的内生性质。虽然学生的研究以有计划的项目研究方式展开，并辅助以必要的高级课程学习，但存在大量的试错和探索，并不是每一个项目都会成功，项目的产出也并非以公开发表论文数量的方式进行评价。学生在这个阶段的工作最终需要在资格考试（Qualifying Exam）中，通过其自身的质量，说服评审人他已经取得了获得博士学位的资格，从而由一个博士生（Ph.D. Student）变成一位博士学位候选人（Ph.D. Candidate），这个阶段与个人资质、学科特征、选题方向都有关系，一般需要2-3年，但最终决定权在导师组。通过了资格考试的博士候选人，就进入了总结和提升的过程，将第二阶段的内容提炼提升、形成为学术同行认可和传播的结构化知识，并完成最终的学位论文答辩。以王国维先生《人间词话》的名句来做比，则分别应为“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问题四：是否还需要设置毕业的文章发表要求？
小编划重点：在对博士毕业生的学术评价上，TBSI对学生的考评不以论文发表作为培养质量的单一标准，TBSI博士学位评定将最终学术报告、学位论文答辩合二为一。
目前我国的博士生培养方案中，通常都存在毕业应达到的学术论文发表要求。最初以发表论文篇数为指标，随着外部要求的变化，之后也出现了针对杂志、会议级别的甄别，近年来还出现了以引用数等为指标的体系。应该说，这是我国博士生创新体系发展初级阶段的必经之路。在学术共同体和内生的学术评价能力并未完全建立起来之前，通过外生的量化指标来对博士生培养质量进行规约有其积极的历史意义。然而，任何事物的发展都会由质变走向量变，随着我国博士生导师队伍水平的不断提升，学术共同体逐渐形成，学术评价将更加细致、具体、准确，博士学位获得者，作为学术圈的新成员，其学术贡献的名誉与其导师的学术声誉紧密关联，因此，将博士论文的水平评价交由导师，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TBSI 博士研究生培养实行导师组制度。导师组由来自清华大学、伯克利加州大学的博士生导师组成。依托由行业领袖及业界精英组成的TBSI产业顾问委员会，博士项目聘请产业界导师进行联合指导，在学生成长和发展的各个环节体现“产-学-研”融合。产业顾问委员会涵盖国际国内知名的高新技术企业，通过产学研结合探寻新的研究方向和课题，培育学院和学生的创业精神，促进教育项目的良好发展。
TBSI 在办学实践中，致力于培养具有交叉学科基础的开放式、国际化的高端人才，培养未来企业家和具备卓越工程领导力的应用型人才。因此，在教学实践中对学生的考评不以论文发表作为培养质量的单一标准。TBSI博士学位评定将最终学术报告、学位论文答辩合二为一。由博士生本人申请论文答辩，在导师组意见的基础上推荐进入答辩流程。导师组须提名由国内外各一位同行专家作为论文评阅人，并建议学位论文答辩委员会的组成。经TBSI学术指导委员会批准后，评阅人对论文的学术水平进行评审，学位论文通过同行专家评审，方能申请答辩。TBSI博士研究生毕业论文最终需通过由清华大学和伯克利加州大学各六位教授组成的学术指导委员会的审核方可获得学位。
作为中美顶尖大学的博士生联合培养的范例，TBSI现行博士生培养体系将修正完善，从课程设置、资格考试到论文指导等方面，逐步形成独特的跨学科集群和中外合作培养模式，致力于培养高层次学术创新人才、积极参与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实施。
未来中国的高等教育发展之路依然漫长，但其最终结果依然是东西方智慧和制度融合的产物，随着中华民族的崛起，中国的博士生培养正面临着重要的机遇期，我们要发扬老一辈教育工作者的优良传统，不忘本心，回归本源，为中国博士生培养的国际化贡献力量。
来源：清华-伯克利深圳学院
注：刘韵秋、刘佳音、江润洲、刘健对本文的观点和文字亦有贡献。
编辑：韦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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