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的我有个怪脾性,走路不喜欢挑最好走的那条路走,一定要转弯抹角、穿堂过巷地换着花样走,于是常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学校几百米开外的一处菜地,那菜地与其他菜地并无大不同,只是围绕它的是红篱笆。为什么是红篱笆呢?因为它上面结满了红彤彤的野枸杞果实呀。

野枸杞果实是可以用来吃的。我常顾不上洗,就把这些红彤彤的果实扔嘴里,很快,酸中带苦的汁水就流到了我的舌尖,是的,它们并不那么好吃,可我每次来这里还是会乐此不彼地吃它,或许,孩童的世界里,很喜欢用味觉撬开一些东西吧。

初中时,我知道野枸杞的嫩芽也是可以吃的。于是那之后的几个春天里,我常拉着妈妈、外婆去田里。枸杞头很好辨认,根茎瘦瘦长长,颜色或绿或绿中带紫,叶子多是卵形,靠顶头的叶上有明显的褶皱。嫩头非常好掐,轻轻一折,茎就断了,溢出的草汁清香。

枸杞头入锅前要用开水绰一下,好去除苦辛味。清炒时,妈妈常加些白糖提升口感。提香的话,需要一些蒜头。家人都蛮爱吃它,汁水浓郁又相当爽口,味道有些许甘甜。

我们常去掐的还有香椿头。香椿头是香椿树上的嫩芽,一簇簇冒在香椿的枝干上,它的颜色也是或绿或绿中带紫,不同的是,它的叶子窄小且头部很尖,上面还轻披一层蜡质,远远看起来有点像禽类的小尖爪子。有时掐它们须费一点力气,因为它们中有些芽芽的位置高了些。但外婆有她的办法,她常将拐棍头拽住树枝,拽着拽着,缀满嫩芽的枝头就触手可及了。

气味是香椿的灵魂。那是什么样的气味呢?有人说那气味像炒过的香葱,但我觉得香椿的气味更具侵略性,它浓烈复杂,侵入式的香味里甚至带一点点冲。对于喜欢它的人而言,香椿是炽烈的婆娘,它引诱着人们打开味蕾与之疯狂交合。

摘香椿的时候要小心,因为你很容易就摘到了臭椿,它们的长相简直是孪生兄妹,叶形、叶片大小及叶片分布都极为相似,但是,我们还是有一套分辨他们的办法,比如,香椿的叶子边缘有稀疏锯齿,臭椿则没有。另外,一根枝子上,香椿的叶子数目是双数,臭椿的则是单数。当然,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还是闻气味,臭椿那种怪异的浓烈臭味,还真没有让你把它摘回去的欲望咧。

香椿煎鸡蛋很好吃。开水绰过的香椿,切碎搅拌在鸡蛋里,小火慢煎,蛋香跟香椿香便一屋子都是,吃起来,是鸡蛋的松软可口跟香椿的唇齿留香。春季乍暖还寒,这种热气腾腾的美味菜肴,总能把我们吃得心生温暖。

外婆曾住孔城小学里,雨后的校园里,一种菌藻共生的神奇植物大量冒出,黑色如木耳状,夹杂着泥土与细沙。它叫地衣。曾跟妈妈一起在这里捡了一堆地衣,之后,妈妈用井水反复清洗这些地衣上的泥沙,洗净后用姜和少量油盐炒着吃。清炒后的地衣是紫菜般的形状,但吃起来比紫菜还省事,薄软软的,连咀嚼都不用即可下肚,味道淡淡的。

还有种难忘的野味是蒿子粑,用艾蒿、米粉和糯米粉做成的粑粑。艾蒿一般生长在田间、山间,叶形有点儿类似我们常见的茼蒿,但茎比较硬,叶背有白毛,闻起来有怡人的草药清香。三月三左右,桐城人在漫山遍野里寻找艾蒿头,我家也不例外。每当采回了艾蒿头,妈妈就会把它洗净揉汁后剁碎,与米粉、糯米粉还有腊肉一起揉成面团,再用菜籽油慢煎,煎到两面发黄,满屋艾香。我吃蒿子粑,是很大口很大口的吃,因为太好吃了,有时吃不够,就去表妹小昭家蹭吃。小昭家里有老式灶台,火钳撞击柴火呲呲响,我们在厨房吃得吧嗒吧嗒。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了南京城。远离了故土,但跟曾经品尝的各种野味谈不上告别,是的,都是南方城市,气候生态土壤都非常相似,甚至在春天的时候,我走进农贸市场,会发现这里的野味比家乡更多,他们不仅卖香椿头、枸杞头,还卖蒲公英的茎,那些野菜呀,都理得整整齐齐,干净规矩如同小家碧玉。价格不算便宜,但我看到了总买些回来,算是追忆下曾经。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无法复制,比如,我们清洗地衣时那流过指尖的井水和泥沙,我们寻找野味时踏过的桥头还有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