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小谷围岛弯弯绕绕20多分钟后,司机把车停在一座空荡荡的大楼前,大声招呼乘客下车,“到北亭村了。”
它不如其他的保留村有名。在贝岗村、南亭村和穗石村相聚谈笑的大学生大多不了解在离海珠区仅有一江之隔的偏远外环,还有一条叫北亭的保留村。
自2003年广州大学城建设项目启动后,北亭村受拆迁影响流失了约一半的原住民以及住地,这使得这个偏居于小谷围岛西侧外缘的北亭村,从以往的交通枢纽、小谷围第一大村逐渐走向边缘化。
北亭村在2003年
2003年,注定成为改变北亭村乃至整个小谷围岛命运的一年。
大学城的规划入驻征用了谷围岛的土地,让近半个岛的村民搬走了——六个行政村中,郭塱、练溪两村整村搬离;南亭、穗石、贝岗三村大部分村民搬离;哪怕是如今留守村民最多的北亭村,当年约3600位村民中也有近2000人搬出。搬出的村民被政府统一安置在新造镇的谷围新村;留守原居的村民,也只保留了宅基地,其土地被统一征收。
如今,不管是新村还是原村,平日能在村子里见到的,大多是北亭村的原住老人以及外来人。由于失去了田地,年轻人大多选择外出求学或务工;老人们大多是依靠在大学城进驻之际政府提供的养老金补贴维持生活;也有老村的村民建起新房,靠收取租金度日。
“以前晚上7、8点的时候,我们这里的青云大街人很多,人挨着人,走都走不动。”培叔指了指祠堂外的空地,只有三个小孩子在踢皮球。
(村民在祠堂的日常娱乐生活 照片由本文记者拍摄)
培叔全名梁炳培,是北亭村的原住民,退休前是北亭村里的会计。拆迁时因房屋不在指定区域中,得以留在了原村里。如今培叔担任祠堂以及文化室的管理员,在村子里德高望重。
一半原住民流失后,03年的北亭村面临外来人口大量涌入的问题。
培叔自09年从村委会班子退休后,就来到村里的外来人口管理中心,进行外来人口统计的工作。据他透露,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时,村子里的常驻外来人口已多达3000人,比本地人口多近一千人;其中多数人都是来大学城寻求工作机会。
北亭村再度热闹了起来。
外来人的大量涌入,打破了村子里原来较为封闭的社会结构。“以前周围邻里都是互相熟悉的,”培叔回忆道,“自从2003年后,出来一看都是不认识的人”。而这些外来人几乎都是“择工作机会而居”,哪里有工作,就会迁移到哪里暂住。“今日住北亭,明日到南亭”是再常见不过的现象,流动性很大。
记者从培叔那里了解到,虽然现在村子里的外来人口居多,但他们与原住民还能够和睦相处。在工作分配上,外来人并不会与原住民争抢工作机会:外来人多数选择做清洁、绿化、泥水工这一类技术性较差,工资也较低的工作;本地人则更多寻求工资和技术要求都更高的,如电工、服务员等工作。与此同时,外来人口倾向于租住原住民的房子,价格低廉;而原住民收取的租金则成为其生活费的一大重要来源。培叔的儿子就在村尾临街的位置建起了一所公寓,专门出租给学生。
据培叔回忆,90年代之前这里还遍布着瓦房与青石板路。然而如今,保留村里可见的瓦房已经不多,它们已被两三层楼的水泥砖屋取代。走进村子里的“广州市历史建筑”——青云大街,握手楼四处可见,楼与楼之间最窄的缝隙最多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抬头除了能见到被裁成一线的天空,就是头顶上低低着压的大捆电线。狭窄的行道里送外卖的电动车几次在身旁擦过,部分人行通道两人迎面而行都需要侧身才可通过。以前的瓦屋、小院、几亩田的居住空间被外来人员带来的强大外力挤压成砖房、窄道、一线天。
(青云大街内部过道狭窄,握手楼四处可见,部分人行通道需二人侧身而过)
村民:被“剥夺”农民身份后
年过五十的黎师傅熟练地驾驶摩的穿过狭窄弯路,“年轻的时候学着玩的东西,老了就要拿它吃饭啦。”
黎师傅是一名摩的司机,居住在谷围新村旁边的村子。大学城计划启动后,小谷围岛上一半居民被要求迁到位于番禺区新造镇的谷围新村。村民的新住址位置地处城郊,管理相对松散,公交线路少且耗时长。同样的路线,公交车需要20分钟,还需要花相当一段时间在等待上;而5分钟左右就能到达,且不需要等待的摩的自然比公交车更有市场。
记者从穗石村大队长那里了解到,尽管禁摩力度大,但有大量被迁到谷围新村的原住民也跟黎师傅一样选择了当全职摩的司机。摩的往往停几分钟就有客人乘坐,生意源源不断。村民出行,只需走到谷围新村的中央广场冲着摩托车群叫一声“摩的”,就有摩的司机应声而来。谈及为什么当摩的司机,黎师傅摇了摇头,“上了40岁的村民,在这边就很难找到打工的地方了。”
而同样,来自现迁至谷围新村的梁老先生的经历似乎印证了黎师傅的这句话。16年10月,他被广东工业大学的物业公司以“年级大了”为由终止续约,只得离开网球场保养员岗位。
在2003年应聘了政府所提供的一份的保安岗位上干了没多久,梁先生就一直处于失业状态:“学校建起来之后就找了新的公司,请了新的保安,我们(由原住民组成的职工队伍)就解散了。”穗石村大队长解释道,起初大学城的很多工作确实只面向原住民,但各大学入驻并分别有了自己的物业公司后,招收员工便直接面向社会,不再为本地村民提供就业优先的福利了。
记者从《新造镇小谷围岛全征地人员社会保险试行办法》获悉,番禺区政府当年并未忽略原住村民的生存问题,他们曾承诺为有劳动能力的村民在大学城内优先提供就业。2004年广州日报有报道提到,新造镇展开环卫保洁、餐厅服务、保安等九个职业的就业培训,力求文化程度不高的村民在大学城能找到工作。
然而可能由于时间较为久远,在街头随机采访中,许多村民表示对培训“不知情”,也从未接受过类似培训。村委会办公人员表示,大学城每年都会面向小谷围街召开两次招聘会,但由于许多留守村民年事已高,同时缺乏相应工作技能,申请岗位的居民很少。
但在培叔看来,尽管上了一定年纪的村民都面对着就业难题,但其生活还是有基本的保障。培叔告诉记者,村里六十岁以上老人每个月都有2000元以上的养老金,以及外租出去15%村内自留地的每月260元的收入。对于培叔老两口而言,即便无法工作,一个月也有近5000元的收入,这在以前种田劳作的生活里是难以想象的,“生活还是变好了。”
村子:繁荣不再
现提起大学城的商业中心,岛上学生的脑海里一般浮现的都是“GOGO新天地商场”、“广州大学商业中心”。鲜为人知的是,作为北亭村的外租商业用地,北亭广场曾号称“大学城内最大的娱乐休闲购物中心”,面积达12万平方米,远大于为人熟知的两个商场。
今日的北亭广场,只剩下几家自行车商铺,和麦当劳、真功夫等几家快餐店。北亭广场的玻璃墙,早已挂满了灰尘,以及密密麻麻的“牛皮癣”。由于经营不善,加上地段偏僻,北亭村民已经很久没能见到每人每个月能收到的250元商场租金分红了。
“现在是贝岗村更旺,贝岗村人一个月可以收一千多元。”培叔有些惋惜,“北亭村近几年都比较差了。”
北亭广场和北亭村一样,已经显露出掩饰不住的颓态。培叔告诉记者,在大学城入驻前,小谷围岛还是以水运交通为主,位于水运枢纽的北亭村自然而然成为小谷围第一大村,坐拥港口,与外界联通,人口往来不断,生意往来兴旺繁盛。2003年后,地铁、公交等陆路运输取代了昔日水上运输,北亭村的枢纽地位被新兴的贝岗村取代。
加上距离大学较远,即使是它最近的大学——华南师范大学,离北亭村也有一个街区的距离。缺乏附近大学生的购买力支持,加速了昔日大村地位的衰落。
(同一时段,北亭广场寂静无人,新天地商场则灯火通明)
如今白天走在北亭村的主道上,很难看见大街上熙熙攘攘的景象——真正能算上热闹的,是已被用作老人活动中心的祠堂。门内,老人们一桌桌地围起来搓麻将,高声谈笑;而门外,街旁店铺门庭冷清,店主或是专注地看着手机上的电视剧,或是抱着娃坐到街边和街坊唠嗑。这番光景,与在昔日民谣里“不嫁北亭等几时”的那个繁荣兴盛的北亭村大相径庭。
然而谈及大学城到来对生活的改变,培叔还是把票投给了加剧北亭村衰落的交通:“交通方便了,不用再走以前的水路,坐公交车比坐船快很多。”
因为交通不便,北亭村的开发程度较低,这让北亭村得以保留较大程度上的原貌。在2014年被认定为历史建筑青云大街“路接青云”大门、如今还在使用的青云大街内历史悠久的青石板路、村里的百年老树等历史皆被保留。而今生意最红火的贝岗村里,却很难再见到以前的旧建筑。此外,北亭村里一直沿袭下来的划龙舟习俗也未因搬迁而废止。村民仍为龙舟活动出资出力,每一年龙舟节前后,迁离的原住民都会回到村子,进行传统仪式。
大学城入驻的十四年后,培叔和其他留村老人一样,每日八点到祠堂,下午六点锁上沉沉大门,穿街过道回到家中。然而,随着《大学城四个保留村改造实施规划》的提交与审批,对于北亭村乃至于整个小谷围岛,大学城带来的改变还远远没有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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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河传媒记者 夏慧中 韩钰泽 孙天宇 林宛霖
责任编辑 张馨梦
微信编辑 邢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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