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树的花丝呈丝状，而古希腊人和罗马人则把合欢树称作“丝绸树”。
博物│合欢：从佛教到情爱的花语转换
撰文│许晖
合欢树原产于亚洲热带地区，传入东西方的时间都非常之早。传入中国则是通过印度，这从合欢的梵语名称?irisa（尸利沙）即可得知。唐代高僧释慧琳在《一切经音义》卷八中解释说：“尸利沙，梵语也，此翻为吉祥，即合昏树也，俗名为夜合树也。”南宋释法云所编《翻译名义集》中解释得更清楚：“尸利沙或云尸利洒，即此间合昏树。有二种，名尸利沙者，叶实俱大，名尸利驶者，叶实俱小。又舍离沙，此云合欢。”
此图出自1887年出版的德国植物宝典《科勒药用植物》。合欢树是豆科合欢属的落叶乔木，高可达16米。
本书前引《金光明最胜王经·大辩才天女品第十五之一》篇中提到的“香药三十二味”中就有“合昏树（尸利洒）”这一名称。在中国，合欢树又有“合昏树”、“夜合树”的别称，正如唐代药学家陈藏器所说：“其叶至暮即合，故云合昏。”
中国古代文献中最早提到“合欢”其名的，据称是最早的医书《神农本草经》，但该书早已亡佚。东汉末年哲学家仲长统所著《昌言》中也提到了合欢，但该书也已亡佚，唐代大型类书《艺文类聚》的引文为：“仲长统《昌言》曰：汉哀帝时，有异物生于长乐宫东庑柏树，及永巷南闼合欢树，议者以为芝草也。群臣皆贺受赐。”根据这一记载，则合欢树早在汉代末年就已经由印度传入中国，恰是张骞“凿空”西域之后的物种输入。
三国时期“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所作的《养生论》中写道：“合欢蠲忿，萱草忘忧。”这是合欢在中国文化谱系中第一次出现的象征意义。“蠲（juān）”是去除的意思，“蠲忿”即去除怨忿。这一象征意义也应当是承继佛教而来，因为三十二味香药本来就是进行佛教仪式时所用，而且还有安神、解郁的药理作用。况且据《增壹阿含经》载，过去七佛的第四佛拘屡孙如来就是坐在尸利沙树下而成佛道的。既能在合欢树下成佛，“蠲忿”自然是小道耳。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六朝模印砖画拓本，砖画真品现存于南京博物馆。
西晋学者崔豹所著《古今注》中继承了合欢这一象征意义。在《问答释义》篇中，崔豹记载了当时四种植物的“花语”，非常有趣。
“牛亨问曰：‘将离相赠之以芍药者何也？’答曰：‘芍药一名可离，故将别以赠之，亦犹相招召赠以文无，文无一名当归也。欲忘人之忧，则赠之以丹棘，丹棘一名忘其忧草，使人忘其忧也。欲蠲人之忿，则赠之青堂，青堂一名合欢，合欢则忘忿。’”
公元三世纪时中国民间的“花语”就已经如此成熟了，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崔豹在《草木》篇中又描述了合欢的形状：“合欢，树似梧桐，枝弱叶繁，互相交结，每一风来，辄自相解，了不相绊缀。树之阶庭，使人不忿。嵇康种之舍前。”
嵇康开创了“合欢蠲忿”这一“花语”，嵇康哥哥嵇喜的孙子嵇含也不例外，他写有一首著名的《伉俪诗》，描写夫妻结婚以及婚后生活。写完结婚的热闹场面和拜见公婆的喜庆场面之后，嵇含用“饥食并根粒，渴饮一流泉”等六联诗句表达了一年四季永不分离的山盟海誓，最后是“临轩树萱草，中庭植合欢”一句，让忘忧草和合欢树来见证夫妻俩坚贞不渝的爱情。看来嵇氏家族都喜欢种植这两种植物，而且在嵇含的诗中，“合欢蠲忿”的语义已经弱化，取而代之的是用“合欢”这一意象来比喻夫妻感情相合、同欢共苦的美好愿望。
合欢树真是一种讨趣的树，将梵语的吉祥树（尸利沙）意译为“合欢”，实乃绝妙的翻译。中国文化谱系中开始大量出现以“合欢”命名的物件：合欢扇，合欢襦，合欢被，合欢钗，合欢帽，合欢袴……强烈表达了古人的世俗生活中对爱情的赞美和渴望之情。
不仅古代中国如此，德国著名的植物学家玛莉安娜·波伊谢特在《植物的象征》一书中写道：“北美南部的印第安人在订婚仪式上要把一枝（最好是开花的）金合欢递到新娘手上，以示她的爱情坚贞不渝。”金合欢是合欢的亲缘植物。
最有趣的要算是合欢树的英文名称：Silk Tree，也就是“丝绸树”。黄普华先生在《植物名称研究专集》中写道：合欢属“是源于花的雄蕊多数，20—50枚，花丝丝状，长达4cm，纤细露出花冠外，故称‘Silk Tree’”。
但是让我们重温一下古希腊和罗马人对中国丝绸的神奇耳闻吧。著名学者耿昇先生在《中法文化交流史》中总结了这种种神奇的耳闻：“维吉尔（Virgile，公元前70—公元19年）在其《田园诗》（《牧歌》）中写道：‘赛里斯人从他们那里的树叶上采下了非常纤细的羊毛’。斯特拉波（Strabon，公元前58—公元21年）在其《舆地书》中说赛里斯国的‘某些树枝上生长出了羊毛’。赛奈格（Seneque，公元前4—公元65年问世的《哲学家赛奈格》）说：‘女子们……也不要遥远的赛里斯人采摘他们树丛中的丝线’；‘她们也不用刺绣旭日出处的赛里斯人采自东方树上的罗绮’……公元25—101年伊塔利库（Italicus）在《惩罚战争》一书中提到‘晨曦照耀中的赛里斯人前往小树林中去采集枝条上的绒毛’。‘赛里斯人居住在东方，眼看着大火（火山）的灰烬漂白了他们长满羊毛的树林，真是蔚为奇观’。年斯塔西（Stace，40—96）在《短诗集》中说：‘赛里斯人吝啬至极，他们把圣树枝叶剥摘殆尽，我对此深感惋惜。’……4世纪末的普里西安（Priscien）在《百科事典》中，认为赛里斯人‘利用从他们国土荒凉地区中采来的花朵，纺织出衣装并精心缝制’。”
最著名的则是古罗马历史学家老普林尼在公元一世纪所写的《自然史》一书中的描述：“在那里首先遇到的一族人是赛里斯人，他们以其树木中出产的羊毛而名闻遐迩。赛里斯人将树叶上生长出来的白色绒毛用水弄湿，然后加以梳理，于是就为我们的女人们提供了双重任务：先是将羊毛织成线，然后再将线织成丝匹。它需要付出如此多的辛劳，而取回它则需要从地球的一段翻越到另一端：这就是一位罗马贵夫人身着透明薄纱展示其魅力时需要人们付出的一切。”（转引自[英]裕尔著《东域纪程录丛》）
一般认为赛里斯人（Seres）是希腊、罗马人对古代中国人的称谓，意为丝国人，耿昇先生更认为“特别是中国西北人”的称谓。既然如此，那么合欢树（Silk Tree）有没有可能就是古希腊和罗马人认为的出产羊毛的树呢？合欢树的花丝呈丝状，也许古希腊和罗马人见到这种树后，就以为树上长的就是羊毛，因此称呼此树为“丝绸树”。不过包括老普林尼在内的记载都没有明确指出出产羊毛的树到底叫什么名字，因此只能属于一种猜测了。
这就是合欢树前世今生的传奇故事。谁又能够想到，这株娇弱的落叶乔木，在西方世界中，竟然还有一个“丝绸树”的美丽的别名呢！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流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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