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读者看过水浒都认为林冲应该手刃高俅,至少也应该目睹高俅之死。大量衍生作品将报仇雪恨推向顶峰:《宝剑记》、《灵宝刀》如是,《荡寇志》如是,《残水浒》亦如是。然而原著偏偏不肯教林冲下手,只用一句“高俅见了众多好汉,一个个英雄猛烈,林冲、杨志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先有了十分惧怯……”,轻轻带了过去。因此《绣像汉宋奇书》的林冲图赞这样写道:

一闻豹子头,千军皆辟易,何不斫高俅?君真不了事。

前两句没问题,“辟易”指退避,形容林冲的英勇,令敌军望风披靡。后两句则是典型的批评。“不了事”一词颇具意味。可作“不晓事、糊涂”解,如《南史·蔡撙传》:“( 武帝 )曰:‘卿殊不了事。’”到了宋朝,“不了事”作为成语,被赋予新的涵义。我们来看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记载的一个故事:

秦会之当国,有殿前司军人施全者,伺其入朝,持斩马刀,邀於望仙桥下斫之,断轿子一柱而不能伤,诛死。其后秦每出,辄以亲兵五十人持挺卫之。初,斩全於市,观者甚众,中有一人,朗言曰:“此不了事汉,不斩何为!”闻者皆笑。

初,秦桧主议和,曾对主战派说:“诸公皆分大名以去,某但欲了天下事耳。”于是这一句“不了事”就有了双关,表面上固然指施全刺秦不成反遭其害,故“郡人且哀且愤,诟曰此不了事汉也”(《西湖游览志》卷十二),深层次却是直斥秦桧,骂他这个“不了事汉”不死何为。张岱评点:“此语甚快”(《西湖梦寻》卷五)。

回到水浒故事上来。高俅自然不能跟秦桧比,然而林冲冤家路窄却按兵不动,虽是受制于军令,也着实令人不快。回头想想,林冲本不是多么遵纪守法的人。在东京时就敢揣了刀子满大街找陆谦寻仇,甚至跑到太尉府外面虎视眈眈。他的情绪大起大落,一怒之下拍案而起,却也有“心下渐渐慢了”。山神庙断金亭高唐州何等激烈,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心冷如死?出于文本的考虑,高俅不死于林冲之手就跟上方谷大火被雨浇灭一个道理。我试图为林冲不动手找一个合理的主观理由,但是我找不到。

所以后世作品通常在这一点上都加以改编。与上述引文情境最接近的,大概是央视水浒:刺虎不伤,受阻于人,郁郁而死。那一口血,把半生的怨愤都呕出来了。这样的设计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但它确实是一个善意的安排,是编剧给林冲墓上平添的一个花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林教头终于为自己搏了一回。

“不了事”可以作“不懂事(了:明了)”解,也可以作“不能解决事情(了:了结)”解。林冲图赞中那句话怎么理解,见仁见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