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者》播了好几期,我也终于为它写了第三篇文章。这篇写起来有些艰难,我甚至考虑了许久要不要写出来。

写这篇,源于在《朗读者》第三期里,徐静蕾念了几段史铁生的《奶奶的星星》。如果你也看了这期,大概会明白我的用意。

史铁生的文字跟汪曾祺算是一类,朴实无华,写的尽是身边小事。

不同的是,史铁生属于北方系,笔下的故事都是童年的胡同院子,在海棠树的影子中;而汪曾祺成长于南方,笔下的故事都在水边,在草长莺飞里。

那我的童年呢?自然是在山间小树林里,在山下的小溪流中。但这一切都是围绕着外婆家而来的。

我是奶奶带大的。不知有多少人当着我的面对奶奶说过:“奶奶带起来的,长大了也忘不了奶奶。”那时候我懂些事了,趴在奶奶膝头,用小眼睛瞪那些说话的人,心想:瞧你那讨厌样儿吧!翻译成孩子还不能掌握的语言就是:这话用你说么?

——史铁生《奶奶的星星》

而我呢?奶奶离我家很远,所以我是外婆带大的。严格来说,我也不算是外婆带大的,姐姐才是外婆带大的,这样一篇文章更适合姐姐来写。

但后来外婆也说,我就是她带大的,我虽然很小就回父母身边读幼儿园了,但我几乎每个周末,每个假期都在外婆家过。

她说,「你都工作了才真的出去,你可不是我带大的么!」。当然,因为我童年所有的记忆都与它有关。

外婆最爱的小孩,必然是排行老三的姐姐。我知道,但这不妨碍她成为我最爱的人。小时候也曾吃醋过,气愤过。「外婆最爱的居然不是我,偏心!」我真的这么想过。

但稍大点之后,这种幼稚的想法就再也没有了。

我只想用加倍加倍的爱,献给我的外婆。我感激她给了我一个美好的童年,我甚至觉得之所以我能成为我,或者说,我如果还有值得赞美的地方,都是因为她。

譬如我看到《奶奶的星星》里写道,

我们坐在庭院里,草茉莉都开了,各种颜色的小喇叭,掐一朵放在嘴上吹,有时候能吹响。奶奶用大芭蕉扇给我轰蚊子。凉凉的风,蓝蓝的天,闪闪的星星,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史铁生《奶奶的星星》

我会想起外婆拿着大蒲扇给我和姐姐扇凉的夏日夜晚。

外婆总是侧躺着,一只手枕在额边,一只手平放在身体侧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等到风停了,外婆也响起轻微的鼾声。姐姐早就靠着墙睡着,而我总是最晚睡着的那个。

我不知道小小年纪能想什么,我只是沉醉在外面的忽大忽小的虫杳声中,透过窗户还能看到院子里的一点儿树叶,月色如水,无数银白泄下来……

没有外婆,我享受不到这样的夜晚。也不能在读到史铁生的句子时,像回到那个世界。

奶奶每天晚上都抱着那本扫盲课本念,有一课是《国歌》,她老是把“吼声”念成“孔声”。“又是孔声!”连我都能提醒她了。她挺难为情,声音变小,慢慢又大起来,念到“吼声”的时候声音又变小,停好一阵,大概是在心里重复……

——史铁生《奶奶的星星》

而我的外婆,虽然也上过扫盲班,然而基本上除了自己名字和几个基本的字,别的都不认识。

她手里总是攥着一个小小的电话簿。印象里它旧旧的,沾着些污油泛着黄。

外婆别的不认识,名字却都记得,她的腿不能行走之后,家里有阵是安了电话的。她总是翻着那本小小旧旧的电话簿,给亲人们打电话。听母亲说,有阵子她把电话都打到停机,似乎就停止了给她安电话的事。

不能打电话之后,外婆只能看电视,然后盼着家人回来。

前年夏天回去,外婆推着轮椅出来,用枯槁的手抓着我胳膊,淡淡的说着院子里的跑来的野猫,有一只瞎了,掉进桶里淹死了。「有时候安静得啊,连个鸟叫声都没有,我就对着山那边大声喊着,幺儿,幺女,幺儿,幺女,心想他们或许能听到,听到就会回来……」。

我听了心里难受至极,回去的路上不停抹着眼泪。那一刻我恨所有的人,也恨自己。可我能做什么,我知道其实家人都有在照顾外婆,可老人家记忆渐衰,有时前一天家人回来了,第二天就忘掉了。

可她怎么就总惦记着孤独呢!

外婆的腿是在我高中最后一年的时候折的。这是外伤,却成为她临走前最大的心病。

那时候她总是对我说,「我要是能像你家公(外公)那样一步一步的挪也好啊!唉,一步也走不得。下街都下不到喽!」她太容易流泪,每次说起腿,眼里总是一汪泪水。而我总是无言安慰。

我能怎么说呢?外婆摔断腿已经年近九十,再好的医生也治疗不好。再加上她太好强,第一次摔了没养好,急着站起来,又连着摔了几回,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外婆离开人世之后,我总是想,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她终于可以摆脱那讨厌的轮椅,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了罢。

院子中间,十字砖路隔开四块土地,种了一颗梨树和三颗海棠树。

春天,满院子都是白花;花落了,满地都是花瓣。树下也都种的花:西番莲、草茉莉、珍珠梅、美人蕉、夜来香……全院的人都种,也不分你我。

——史铁生《奶奶的星星》

外婆的家是有个独立的小院子的。里面也时常种着花花草草。除了后来舅舅从别处弄来的那些小盆栽外,其他的花草都是有故事的。

一株虽然常开却并不茂盛的月季,是姐姐小时候带回来种的。夜来香也有,虽然种在院子外面,但夜里却让整个院子都花香四溢。童年的夏天夜晚,除了那些虫杳和月光,夜来香的味道也是永远忘不了的。

而我们最爱的,则是院子里的一株老桂花树。

这棵树原本种在外面,不知道种了多少年,都不开花,后来搬进院子里,在某个秋天忽然就开始开花了。接下来的每个秋天,她更加奋力的展现自己——树下总是落满细小的花瓣,树冠则越长越大。

外婆的生日正好在秋天,回去的时候,一树的桂花又香又美,来的客人总忍不住赞叹,我们内心也为它骄傲着。

可惜在外婆过世的前不久,它忽然枯死了。外婆万分失悔,一直叹着好好的桂花树怎么就没了。

外婆走后的某一天,姐姐悄悄问我,「你知道吗,那棵桂花树枯死的时候我就很不安……」我点点头,心里万分苦涩。

我想起前几日再读史铁生的《合欢树》,这是他母亲在院子里种的,尔后搬离了那个院子,住了另外的小孩,据说小孩喜欢望着合欢树的影子,于是史铁生在文章最后一段这样写着:

有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会想起童年的事,会想起那些晃动的树影儿,会想起他自己的妈妈,他会跑去看看那棵树。但他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是怎么种的。

——史铁生《合欢树》

可惜,外婆的桂花树已经不在了。在她办丧事那天,下起大雨。办事的人为了方便把树冠全部砍去,我望着已经枯槁的树干,想着外婆该有多心疼。她最爱的桂花树啊,我们爱的桂花树。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问,是不是每个人死了都可以变成星星,都能给活着的人把路照亮。

奶奶已经死了好多年。她带大的孙子忘不了她。尽管我现在想起她讲的故事,知道那是神话,但到夏天的晚上,我却时常还象孩子那样,仰着脸,揣摸哪一颗星星是奶奶的……我慢慢去想奶奶讲的那个神话,我慢慢相信,每一个活过的人,都能给后人的路途上添些光亮,也许是一颗巨星,也许是一把火炬,也许只是一支含泪的烛光……

——史铁生《奶奶的星星》

外婆家的夜晚,总是能轻易看到满天繁星。我想我的外婆,也成为了那漫天繁星中的一颗。在世界某个角落,也会有不同的仰望天空的人,感激着这繁星的的光亮,照亮活着的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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