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力私处、裸露与文明的翻转——从人类学角度谈“私处”的可见度|163

基兰在她的博客里她记录下自己的感受：

66%的非洲女孩直到初潮来临，还对月经一无所知。

只有12%的印度妇女有机会使用卫生巾或卫生棉条。

在双腿间呆着一坨棉质物跑马拉松听起来太可笑了，

而且据说摩擦也是个大问题。

每个人都在为他们自己的使命而跑，

为什么不用这种方式去引起关注。

为了那些无法用到卫生巾的姐妹，

以及那些尽管会经历痛经但仍然藏起来假装月经不存在的人。

现象一：26岁的哈佛毕业生基兰.甘地，在2015年四月参加伦敦马拉松长跑的时候，刚好来例假，基兰跑完全程没有使用卫生巾。在终点的合影里，她的裤裆血迹斑斑。据媒体报道，基兰这样做是为了希望帮助无法负担卫生巾费用的妇女提升主体意识。这一事件当时引起了很大争论：她的做法是“文明的”还是“反文明的”，可敬的还是可耻的？

现象二：露阴癖被认作是一种病，是变态。前一阵又听说这样的事儿，一位女生在公共场合遇到一位男士突然把裤头拉下。女生先惊后逃，后因恶心过度，卧床不起，身心俱损。听说这事儿的人分为“护男型”的，比如保安，告诉该女生平时应该多穿一点少到人少的地方；“护女型”的，说这个男的就该杀了刮了煮了吃了；还有“酷型”的，说听多了就没什么稀罕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两则事件看似没什么关系，但我认为它们有不少相似点。之一，都和裸露身上与性和生育相关的部分有关。之二，都多少和性别有关。现象一涉及到女性的经血的可见度的问题；现象二涉及到生殖器的可见度的问题，同时由于这样的情形很多时候主角是男性受害人是女性，又变成了保护女性权益的问题。但换个角度，这些不同的“裸露”其实并没有对他人产生直接的人身伤害，那么，为什么会成为大家争论的焦点，又为什么有的人精神会受到伤害呢？如果一个婴儿看见经血或者露阴者，会不会有强烈的反应？如果一个男的碰上一个女的突然拉下石榴裙，会不会因惊吓而卧床不起？为什么同样是光着屁股，如果是在公厕里，就不吓人了？再换个角度，基兰节约了卫生巾，如果女性都不使用卫生巾了，能节约多少纸浆？而露阴哥其实也高效环保：一个多数人需要把门关好，费劲聊天或者重金购买才能获得“许可”的活动，他独自在马路上走走，不说不碰，就解决了。不好么？

因此真正伤害人的，不是这些“裸露”本身，而是和这些行为相关联的规训让人们产生的认知。什么样的规训有这么大的力量？我想，在诸多的可能里，至少有一个是“私处应该遮起来”这一教条。把规训当作“理所当然”去遵循固然有好处，之一便是让生活显得比较容易，有章可循不用自己费劲儿琢磨；但也有坏处，之一是可能会让自己变成傻瓜，对多数“为什么要这样”的问题的答案都是循环逻辑的“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在让生活因为“不理解规范”而变得太艰难和因为“太理解规范”而变成没血没肉这两个极端之间，我想从人类学的角度聊聊“私处”的“可见度”的社会功能及其转变，或许对减少这一现象对人们的伤害有些帮助。

原始社会里“私处”的可见度的社会功能

经典人类学研究有不少是在部落社会展开。这样的社会多数没有中心国家机构；无国家管控的社会的性生活，在现代人看来，常常是紊乱无序的。很多的地方只有一个人不能和谁有“性”的规定，比如近亲禁忌，而没有明确的能和谁有的规定。在一些地方，性交是人们互示友好的方式，有点像我们的“握手”或者“拥抱”这样的见面礼节。在这些社会里，各种各样的性活动不被认为是违反社会秩序的事。

但这并不是说这些社会里没有关于性的规则。比如就有这样的规定：性活动要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进行。为什么一个人人都知道也都在做的事儿要“私下”进行呢？在诸多的解释里面，我比较倾向这一种：父权社会里，以繁衍后代为隐含含义的性活动，需要确认后代血统的所属。在父系和母系这两个来源里，相对不易辨认的是父系，因为相比性生活，母亲和小孩的关系会在怀孕和生育环节被见证。男性之间竞争的一个表现是更强大的男性能够拥有更多的后裔，这就需要占有女性更多的生殖力，或者说占有更多的女性。在公开竞争状态下，相对强势的男性能够剥夺相对弱势男性的生育资源。因此，相对弱势的男性在交配时，就会倾向于避开相对强势的男性猎捕的目光。这就是初民社会里各种性活动慢慢进入不同程度的外部“不可见”状态的原因。为了社会的延续，性活动的不可见被认为是需要被保护起来的，而那些有悖于此的做法，比如嚼舌根泄密，则被认为是不好的。

由此看来，在这样的社会里，规范的对象不是性活动本身，而更多的是其空间的“可见度”，不可见是可见的必要条件。性活动的内部可见与外部不可见共同服务于社会的延续；在父权社会，就是服务于父权结构的复制。因此，社会规范对可见和不可见的活动的价值判断不明显，也就是说，不是“可见的”就是“好的”，“不可见的”就“不好”。如果一定要做一个简约的优劣划分，“好的”则是都更有利于社会延续的，“不好的”就是破坏这个状态的。

爱情和性是两个概念，但在这个问题上却有很多相似：爱情也是一个内部暴露和外部屏蔽的叙事。与性不同的是，爱情的主要活动方式是“言语”。这就是说，“说”或者“写”是爱情产生和维持的必要形式。中文里有“谈恋爱”一说，也反映了这样的文化设置。这里“谈”指的是什么？随便谈是谈不出爱情的。谈是指恋爱双方对“自身私密”的暴露，是双方作为“亲密关系人”的特殊信息的互换。这些信息往往是“肮脏”而非“洁净”的，“平庸”而非“卓越”的。如果这些污七八糟的暗号碰巧对上了，在爱情俗语里就叫做“谈成了”，或称心贴心了。部分因为这个原因，就有了一个外部屏蔽的问题：谈的内容一般不会给其他的人说，既包括那些有具体内容的爱恋密码，也包括那些没有具体内容的肉麻废话。而对爱情最糟糕的“背叛”，不是再去和其他人谈恋爱，而是将由这组互动生成的“配对信息”外泄给别的人。因此，内部暴露和外部屏蔽构成了爱情的双重性。这两个属性都会产生爱情的外部排他性，而外部排他性又会反过来增加内部凝合力。这就是爱情的可见与不可见，暴露与屏蔽，这些看似相对的属性实则异曲同工的功能。

现代社会“私处”、“不可见”与“危险”的僵化叠合

私处的可见度的双重性对社会的结构有特定的含义。一方面，它的外部不可见性会成为其内部凝聚力的源泉之一；另一方面，对于其他的社会单元，或者更高级的社会共同体，又会产生排斥力。这样的内部聚力和外部张力之间始终处于动态状态。现代社会为了让这一组不稳定关系稳定化，就制定了更繁多的规范。之一便是将可见与不可见的行为更大程度的对立。如果说之前可见与不可见是一组殊途同归的存在共同服务于社会既有的结构，对立化以后，就成了可见服务于社会，不可见服务于个人，相互之间被认为承担的是大致相反的功能。

这样的对立继而又被等级化；规范的对象也不再限于行为的空间，而进入了行为本身。规范用明文规定的方式将一些行为正名或彰显，将与之不相符的污名或妖魔。明文规定了的是文字明确，简称文明；明文没有规定的是文字不明，简称不文明。文明的，是大家应该观瞻并学习的，于是“文明”所带有的各种“洁净”的含义就和“可见”叠合了。反之，被认为不文明的需要藏起来，于是不可见就和不文明叠合，被赋予了各种“危险”的含义。较之原始社会，这就是文明的翻转。不符合规范的性行为，比如露阴癖，就成了“危险”的，不应该有更不应该见诸于世。如果谁把这样的行为曝光，就像那个露阴者，就是变态。

之二是可见与不可见和其它的被等级化了的二元结构叠合。比如可见与公领域，不可见与私领域相关联。延展开去，公领域又与白天光明劳作生产，私领域与夜晚黑暗睡觉再生产相联。前者被认为系统性的高于后者。同时，男性和公领域，女性和私领域相联，男女之间的等级关系也就这样被约定了。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一些父权文化对女性有“深闺制”这样的规定：将女性置于不可见的状态和女性的次级地位是一致的。因此，女性的性和生育也要处于不可见的状态。于是较之于充满了光荣感的战士因战斗而献出的鲜血，女性的经血被赋予了肮脏晦涩的含义，使得不少女性认为自己的经血应该和大小便一样被冲得干干净净。

因此，文章开始的两则事件受到人们关注的原因之一，是它们挑战了那些和性及生育相关的约定俗成的规范，那些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什么是洁净什么是肮脏以及女性该怎么样的约定。规范与反规范是一组动态关联的存在。如果更多的人能认识到私处的可见度和社会结构自身的转化密切相关，同样的行为在不同的状态下会有不同的解释，而不再认为它们“本来就该这样”，也许人们关注的眼神就会不一样：不再是充满恐惧和排斥，而能有更多的善意和思考，这样对社会和自身也就能少一些伤害。

作者简介：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人类学博士，德国马克思普朗克研究所博士后

声明：本文为作者授权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