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从标题你就能猜到,这次,我在这里要讲的是《朗读者》开播以来,最受关注的一位嘉宾——著名翻译家许渊冲先生。并以此谈谈那些绝妙的翻译。

翻译需要翻译者在两种不同文化之间,提取出作品中最微妙的感触,再将这种感触通过「翻译」这座桥梁表达出来,让「桥」两边的人能同时领悟到其中之意。

既要保留原作文化灵魂,又要有被翻译文化风韵。

翻译是一种再创作,它的难度远远大于独立写一篇作品。

许渊冲:永远的明月

翻译家中,许渊冲先生算是不可不提的人物。

在《朗读者》火了之后,许老可以算是节目播出多期以来最受关注的一位。

许老在古典文学翻译上造诣颇深,师从钱钟书。不同的是,许渊冲主张美,而不同于钱钟书主张信。

许老在《朗读者》中念的,是他在就读西南联大时期首篇投稿的翻译作品,林徽因的《别丢掉》中的一段——

一样是月明,

The moon is still so bright;

一样是隔山灯火,

Beyond the hills the lamp sheds the same light.

满天的星

The sky besprinkled with star upon star,

只有人不见,

But I do not know where you are.

梦似的挂起,

It seems

You hang above like dreams.

读罢,许老已泪流满面。

不少人感叹,九十多岁高龄,却仿佛永远饱含热情,读起诗歌竟还能如此触动,太难得。

不过,许老后来也表示,这首诗的翻译尚有不足:

我译的是Don't cast away,也是‘丢掉’,但语气重,有抛弃的意思。林徽因的感情是怀念,语气并没有那么重,翻成抛弃就不太好了。所以翻译,不能按字翻,字面上的意思都对,但感情不一定对。现在要我翻,我会译成Don't forget(别忘掉),英文的意思就缓和了。

再说他翻译作品中最受赞誉的,大概是柳宗元的《江雪》中的两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江雪》
From hill to hill no bird in flight, from path to path no men in sight.

从《江雪》的翻译不难看出,在释义上,句意显然已得到诠释。而更重要的是,许老的译作是有押韵的,说明他非常注重语言格调的读音美和形式美。

其实这就是对于翻译诗词,许老提出过的著名的「三美论」,即意美、音美、形美。

三美之中,最重意美,音美次之,最后是形美,也就是说翻译是美的创造,所以神似胜于形似,要在传达原文意美的前提下,努力做到三美齐备。

许老的翻译大多是同样风格,从《江雪》即可窥见一斑。

翻译比创作更难的其中一点就是,它的争议远远大于普通创作。即使像许老这样顶级地位的人,其作品仍然存在不少争议。

但我个人认为,这样的争议来源于审美差异,翻译本身没有所谓「对」与「错」。

由于许老经历过非常时期,也曾翻译过《毛泽东选集》: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
Chinese people prefer to face the powder rather than powder the face.

其中「不爱红妆」与「爱武装」中对应关系的翻译可谓妙哉!私以为许老翻译最妙的并非《唐诗三百首》,而是毛主席此句!

另外一篇颇受好评的翻译,是来自毛泽东的另一篇气势恢宏的作品,《念奴娇·昆仑》: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不少点评者认为,部分西方汉学家将“三截”直接翻译成了 Three pieces 或 Three parts,欠妥。没能将原文中的气魄和胸怀表达出来。

而许渊冲翻译为:

I'd give to Europe your crest.(山峰或顶部)

And to America your breast.(山腰或中部)

And leave in the Orient the rest.(山脚或余部)

则十分巧妙的展现了昆仑山一分为三赠与世界,共享和平幸福之意。

余光中:心有猛虎

除了上面提到的许老,算是翻译界首屈一指的人物外,还有很多外翻中的翻译更是精妙。

余光中是当代我最喜爱的作家之一,此前在介绍其他文章书籍的时候也多次引用余老作品,但大多是现代诗。其实余老的翻译相比其创作也毫不逊色。

他曾言自己「以右手写诗,以左手写散文,翻译只不过是左右手挥洒之间,写作之余的别业」。

也许很多人在看《朗读者》前并不了解许老,但余光中的一句翻译,几乎无人不晓——

他在翻译英国诗人西格夫里·萨松代表作《于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时,将其中的诗句做出如下翻译,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简单八个字,将人性的两面用更中国古典特色的文风,细腻的表达出来。而这句译作,也已然成为不可超越的经典。

关于翻译,余老在一次访谈中谈到,

翻译的过程,一半知性、一半感性。译诗,是蛮感性的。原则上,译者应该是个"千面演员",演什么角色,角色需要什么,就表现什么。真正译的时候,译者本身的风格,当然也有关系。

他作为一个诗人,翻译相比许老这样专业的翻译家显得更诗意一些。当然这样的结果仍然是争议,不过我们前面也说了,对于翻译的审美争议是没有结果的。

原作者也无法给出一个好的答案。

譬如备受称赞的来自徐志摩翻译的地名「翡冷翠」,也就是今天说的佛罗伦萨(Firenze)。余光中对此却另有看法:

我在佛罗伦萨,爬到一座教堂的贺顶上去,看到全城的屋顶是一片暖色,所以我这篇游记的第一句就要写‘翡冷翠既不翡翠也不冷’,跟他抬杠。

余光中翻译作品中,除了上述的诗外,余老的代表作品还有《梵高传》《老人与海》等。并有著作《余光中谈翻译》,对翻译感兴趣的不妨读读看。

翻译众生:妙如夏花

除了上面提到的两位大家,郑振铎先生翻译的泰戈尔作品《飞鸟集》中的诗句,也同样经典至极——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也算是非常经典的翻译——生如夏花,死如秋叶,绚烂与静美,译得更像一句独立创作的诗句。

除了名家翻译,青年翻译家的翻译作品中,也有非常值得称赞的作品。

例如来自美国作家Sandra Cisneros《芒果街上的小屋》的作品,翻译者为青年翻译家潘帕。

这部作品高中时在《读者》上看过一篇选段,立刻爱上,买了全书,非常惊喜的文风。同样的作品还有来自潘帕的另一篇译作《圣诞忆旧记》。

You can never have too much sky. You can fall asleep and wake up drunk on sky, and skycan keep you safe when you are sad. Here there is too much sadness and not enough sky.Butterflies too are few and so are flowers and most things that are beautiful. Still, we take whatwe can get and make the best of it.

你永远不能拥有太多的天空。你可以在天空下睡去,醒来又沉醉。在你忧伤的时候,天空会给你安慰。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大多数美的东西都不够。于是,我们取我们所能取,好好地享用。

——《芒果街上的小屋》

除了英语之外,许多法语的翻译,私以为更秒。

比如一个法语地名「Fontainebleau」朱自清翻译成「枫丹白露」,不仅美,而且读音上是一致的。

读书的时候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法语很多翻译都是这样,相比英翻中,法翻中不仅意译,还更多保留法语读法,让法语读音的美感得以保留。

此前读书时,课文中的一篇选读诗歌《Le pont Mirabeau》让我印象颇深,非常喜爱。曾在网上找过很多翻译,其中包括著名诗人戴望舒等人的作品。

其中一句,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

戴望舒将其翻译为,

钟声其响夜其来,
日月逝矣人长在。

也算是颇为唯美的译作了。也有不少将时光逝去翻译为「忘川」的译作,个人觉得略有过度。

最后,以苹果广告中最著名的一句翻译来结束本次分享吧!

你以为将「Biger than biger」翻译的最好的是「比逼格更有逼格」吗?

那么这句怎么样呢?

掌间有度,境界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