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个世界上，没人见过陈小霞写歌的样子。

江湖上有人说，陈小霞的历年作品清单，几乎等于半部当代华语流行音乐史。

但即使她写过上千首作品，却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写的。

就像小李飞刀一样，没人知道飞刀是怎么发出来的。

她远离城市喧嚣，躲在山上的家中，据她自己一次不经意间的聊天，大家才知道，她喜欢半夜到凌晨写歌，天一亮，就停笔。

换句话说，没人见过凌晨四点的陈小霞。

即使给王菲写《约定》，王菲也没见过她。

她最黄金的搭档，写出《最浪漫的事》的姚若龙，十年间也只见了她两面。当然，姚若龙自己也是个低调的人。所以两个人更多时候都是在电话里沟通。

但是，打电话也要注意，万一你在凌晨她写歌的时候打电话，那就不妙了。

然而，江湖上传说，相比于第二个规矩，白天不写歌，简直不值一提。

陈小霞的第二个规矩是：歌手不对，不写。

她给歌手写歌，看态度。即使你是新人，甚至还没什么技巧，但是态度很认真，她就愿意给你写歌。

如果你不认真，不热爱，那么再大牌，再巨星，给再多钱，她也不会把歌给你。

“我不是挑。如果这个人我很讨厌，我干嘛要给他唱我写的歌？”

她把《你看你看月亮的脸》给了初出茅庐的孟庭苇。把《归来吧》给了重回香港的陈慧娴，把《一起吃苦的幸福》给了两年没出专辑的周华健，把《他不爱我》给了失恋的莫文蔚。

无一失手。

张嘉佳的两部电影，拍的怎么样见仁见智。但主题曲却毫无争议的好，因为《你在终点等我》和《十年》，作者都是陈小霞。

所以，要得到一首陈小霞的歌，是很多歌手梦寐以求、但有时候又求之不得的事。

更不要说，让陈小霞做你唱片的制作人了。

然而，偏偏一开始要唱《十年》，陈奕迅是拒绝的。

你想仲咩？

2

其实，一开始给陈奕迅做唱片，陈小霞也是很纠结的。

理由不是陈奕迅不认真，而是陈奕迅太认真。

陈奕迅当然是极有天赋的一个人，但更是对音乐极其热爱的一个人。

据说，他一直带着一个随身听，里面装的都是陈小霞给的小样。反反复复听。

他在录音室里面可以呆8个小时，就算是休息打个游戏吃个饭，脑子里也一直都在思考怎么录音。

那陈小霞还纠结个P啊？

《食神》里周星驰做了一碗黯然销魂饭，薛家燕也很纠结啊。

这么好吃的销魂饭，以后我要是吃不到怎么办？

在此之前，陈小霞已经封刀十年之久。她不给任何人做唱片。

所以陈小霞也怕，我今天帮陈奕迅做专辑，别人都以为我出山了，都来找我，岂不是会很烦？

但是陈奕迅有办法。

办法就是诚意。

他当然不能去山上找陈小霞，那是大忌。所以他打电话。

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后，陈小霞同意了。

“其实在半个小时当中，他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力气让我给他做唱片，我在跟他沟通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在电视上看不到的陈亦迅，在音乐里看不到的陈亦迅，他对音乐的热诚和对音乐的重视。”

陈小霞说，我之所以答应做陈奕迅这张《黑白灰》的制作人，是因为我怕再也遇不上这样的好歌手。

有一次，张国荣录完音放给她听，然后认真的眼神里全是期待，“你觉得怎么样？”陈小霞说，放心，我一定会继续给你写歌。

然而之后，悲剧发生，陈小霞再也没机会把歌给张国荣。

她当然不愿意再错过什么。

“虽然我不是很想做唱片，但错过了陈奕迅这个歌手，我以后也不想做唱片了。”

那不怕别人说你封刀后又再启封？

无所谓了，因为我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而，就是这样的情况下，陈奕迅居然拒绝唱《十年》。

你想作咩？

3

林夕和黄伟文，被认为是当今香港歌坛的绝代双骄，各领风骚。

2001年陈奕迅的粤语碟《the easy ride》，全部作品由黄伟文作词。

然后到了国语大碟《special thanks to...》，全部作品是由林夕作词。

能有这种概念完整、创作精致的专辑，是歌迷的幸事，也是陈奕迅的幸事，而林夕和黄伟文各展神功，是乐坛的幸事，也是乐坛的盛事。

但是英皇公司觉得还不够。

2002年，陈奕迅推出了一张粤语概念专辑，《The Line Up 》。

这张专辑的逼格在于，分为黑白两张颜色的CD。

黑是黄伟文，白是林夕。一人写五首歌。然后由陈奕迅这根线把他们串起来，所以叫《The Line Up 》。

英皇当然不会说这是让两个人PK，但大家都知道，这就是巅峰对决。

黄伟文狠是真的狠的，给1974年出生的陈奕迅写出了主打歌《1874》。

怀疑在某一个国度里 的某一年

还未带我到世上那天

存在过一位等我爱的某人 夜夜为我失眠

这歌词，比《你的名字》要早了14年啊。

林夕怎么应对呢，他写出了《明年今日》。

明年今日 别要再失眠

床褥都改变 如果有幸会面

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

惶惑地等待你出现

大家都讲失眠，黄伟文说会不会有人为我失眠，林夕说，明年的今天，别再失眠。

然后大家都说生死，黄伟文讲前世，林夕讲今生。

黄伟文说“为何未及时地出生在1874，邂逅你，看守你，一起老死。”

林夕说“谁舍得改变，离开你六十年，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子女。”

精彩！两个人的思路竟出奇的一致，连展现的角度都是惊人的相似，但表达方式又是如此的不同。

精彩，实在精彩。

两位天才打了个平手，但所谓文无第一，曲无第二。

在歌迷看来，两首歌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在市场上，哪首歌更红呢？

应该是《明年今日》。

这是陈小霞写的曲子。

王双骏写的《1874》，当然是经典之作，爱的人爱死，但《明年今日》的旋律，在优雅的同时，更准确找到了流行的爆点。

但有趣的是，一开始陈小霞也没觉得这首歌会有什么过人之处。幸好，女儿从一堆小样中听到了这一首，然后坚持要让她交给唱片公司。

结果，能够在香港乐坛，把陈奕迅其他所有歌手拉开差距的曲子，就是这首《明年今日》。

一首歌奠定了陈奕迅的地位，但英皇公司还不满足。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粤语的歌的地位，和十年前相比，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所以，英皇公司要把这首《明年今日》再推出国语版。歌词还是林夕来写，名字就叫《十年》。

然而，陈奕迅拒绝。

4

在香港流行乐的历史上，只有两名歌手没有唱过国语歌。

一个是歌神许冠杰，一个是早逝的陈百强。

如果陈百强还活着，也难保不唱国语歌。

而许冠杰是特定时期香港梦的代表，在国语歌之前，就已经封神。换言之，唱不唱国语歌，许冠杰都是歌神。

但是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即使如张学友，也要靠国语的《吻别》才能奠定歌神的地位。因为香港真的太小了。

确实，在《明年今日》之后，你陈奕迅已经奠定了在香港歌坛的地位，但是不唱国语，怎么奠定在华语乐坛的地位？

从歌手自身发展而言，许冠杰是赶不上了，但接棒张学友还是有可能的啊。

而从市场化的角度考虑，唱片公司更是没有错，张国荣和谭咏麟都要争先恐后的抢这块蛋糕，陈奕迅没有任何理由对这么大的国语市场说不。

迄今为止，你被认为最好的专辑，那张《special thanks to...》，不也是国语吗？

然而陈奕迅的理由也很充分：我不是拒绝唱国语。可是，要唱国语歌，为什么不能唱一首新歌？一定要翻唱《明年今日》吗？

粤语版我已唱了几千遍，现在又唱成国语版。我不想买我专辑的人有一种买二手货的感觉。

这倒也让人无言以对。

而且，确实，在《十年》这首歌出来之后，很多资深乐评人都有点嗤之以鼻的味道，“无非就是想趁着红，再推一把呗”。陈奕迅的想法，并非没有道理。

但陈小霞还是有话要说。

不跟你摆事实讲道理，而是甩你一脸气场。

我最得意的事情，是我的歌可以给歌手更多的可能性。你唱完一遍，就觉得，哇，原来我还可以那么唱！

你认不认同？

陈奕迅认同。

认同的话，你就把这首国语的《十年》，唱出和粤语哥歌不一样的可能性！

于是陈奕迅唱。

事实确实如此——《十年》，真的是具备了一切的可能性！

也许，有一些人是因为喜欢《明年今日》才去听的《十年》，但是，一定也有人会因为《十年》才去听《明年今日》！

所以，《十年》这首歌，绝不是蹭《明年今日》的热度，而是有它自己的地位，不同于乃至超越了《明年今日》的地位。

新世纪十大华语情歌，《十年》排名第一。

能把同一首曲子的国语版和粤语版都唱红了，而且确实唱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上一次有人这么干，还是张学友，粤语版的《分手总要在雨天》和国语版的《一路上有你》。

所以，十年之前，有《吻别》。而《十年》之后，有了新的歌神。

文/马格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