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江作为广东海岸线的一部分常常让人觉得陌生,和珠三角、潮汕以及湛江这些“显学”相比,这里有些静寂无闻,称得上是一段“失落的海岸线”。
然而,正如我们期待一场非主流的飨宴来消弭司空见惯的审美疲劳一般,阳江的失落反而保留了一些味觉的原始基因,在有意无意的咀嚼当中,会发现一种生态多样性的价值。
《舌尖上的中国》总导演陈晓卿曾经表示过认同中国东南沿海从厦门到湛江是一条美食的“黄金海岸线”,
不过,之前陈本人并未去过,较之反复“淘洗”的潮汕,珠江入海口西岸这一条海岸线可以称得上是遗珠,但静谧往往就是喧嚣中的独处,是迎来送往觥筹交错中的素颜,是信手拈起就能开始深读下去的发黄篇章。
借着《至味在人间》新书签售会的机会,受邀与陈晓卿老师一起在阳江寻味数日,和多年前公众心目中那个民风剽悍的“上帝之城”不同,如今的阳江已经有几分安详得在进行“创卫”了,在风风火火的南海一号文物古迹旁边,像华邑酒店这样的国际酒店集团下属品牌也悄然入驻,一个虬须大汉仿佛也面目清新可人了起来。一场遗珠的寻味之旅就在“国际范”和“上帝城”的微妙辩证中蜿蜒开来。
吃鱼的语境大约就是一个临海江湖的庙堂切口,上海人的“黄鱼”和东北人的“海蛎子”如是,阳江当地的“一夜情”和“生死恋”就更为甚之。
海边生活的人们每天都要面对鱼的问题,怎么去捕鱼,怎么去吃鱼,还包括怎么处理在保存能力有限的情况下那些消费不了的鱼,所以咸鱼可以看作是一种悠久的海洋文化,一个地方捕鱼吃鱼的历史足够悠久了,那么吃咸鱼的伴生文化也就会发达起来。
在内地人把咸鱼视作“短缺时代配给品”的时候,广州人已经知道咸鱼的审美空间可以很广阔了。
在阳江的餐桌上,“一夜情”是鱼很常见的吃法,熟悉海洋味道的人都知道这并非是干柴烈火的都市男女情不自禁时的一枕风流,把一条鲜鱼加入调味料腌制一夜之后再进行蒸炸的烹饪,让鱼肉天然的鲜味有了一种掺杂发酵反应的复杂变化,然后味道就变得复杂和隽永起来。在许多都市的食肆里,“一夜情”这个暧昧的名头和它那鲜浓的味道一起成为了最好营销噱头,但在海边,这或许仅仅普通平凡的一夜,在浪漫感情之外,品尝到的是生活的智慧。
但是在阳江还有一种比“一夜情”更有戏剧色彩的鱼馔吃法,听起来都有些瞠目结舌——
不必去遐想什么“人鬼情未了”和“胭脂扣”的风月,这道菜的做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切好片的梅香咸鱼和新鲜海鱼逐片间隔起来蒸,鱼的前世今生两种迥然不同的鲜味交织混淆在一起,便成了筵席上的一道大菜,在阳江地标性的华邑酒店里,“生死恋”的名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筵席之上,而且酒店大厨何健能师傅还运用了难得一见一见的特大白鲳鱼来搭配这段姻缘,“卖田卖地食鲳鱼鼻”,生有可恋的鲜嫩在发酵过后的放逐香气中浑然矗立,简直就是餐桌上的神女峰。
在饕客的评判标准中,咸鱼弥补了鲜鱼略显单薄的味道,而鲜鱼又填补了咸鱼缺少的口感,这是一种系统内的补充和完善。
而在更多的遐想中,这是一种类似讲故事的戏剧策划,人对食物的精神需求是多方面的,既有沿海居民对咸鲜味觉的执着追求,也有一种人情世故中幻想的本能。死生契阔,那是文学对生活的记录。
海边小城的生活故事常常浓缩在了宵夜的味觉场景里,
阳江人的宵夜圣地是一个叫河堤的地方
,有些小桥流水老骑楼的精致,夜晚配上大排挡那些泛黄的灯光,真有些适合拍鬼片的气氛。在一堆海虾各类螺贝的列阵中间,还用面盆就盛着张牙舞爪的鲎。大排挡的生意很随意,烹饪的手法也无外乎白灼、煲粥和凉拌,芸芸众生之中,宛如湛江人谓之“泥丁”的泥虫最为我所爱,这一类和厦门人做土笋冻用的囊革星虫同属一类货色的滩涂环节动物有着一种特别的氨基酸鲜味,让我这样的饕客趋之若鹜,宵夜的餐桌上不过是生葱酱油的囫囵凉拌,也让我吃下两大盘。
第二日在清晨的自助早餐里,华邑酒店总经理黎柱权先生让我试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杂锦粥,在新鲜猪杂的鱼龙混杂中,“海底的味精”泥虫又再度邂逅,这时它已经温文尔雅,为东南沿海人们轻描淡写的白粥中带入了一丝意味深长的鲜美。
多年之前来过两次阳江,行色匆匆好比草莽夜行,而这一次的风情别样是因为有了一支水准不俗的酒店餐饮队伍陪同,阳江味觉之旅的告别晚宴是在海上的鱼排,但这支精悍的团队早早把鱼排布置成为了何师傅的另一场厨艺汇演,游水的大墨鱼和生猛的龙趸,硕大的狗虾和肥美的黄眉头鱼,当地的优良食材被置入了一个漂流的盛宴场景,海风与酒气云绕,霞光伴涛声禅定,一向以忧国忧民而“黑口黑面”的陈晓卿老师也不禁慵懒舒展。
每个人都在等待自己的舞台,一条鱼也如是,当舞台来临时,微笑转身,还是默默绽放,都是各自幸福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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