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我父亲突发脑溢血病情危重，送进医院ICU后手脚都被捆绑在床上（怕自己拔针及鼻饲管、尿管），每天只有30分钟可以进去探视，他看不到亲人，心情烦躁闹着要回家。大嫂哄他说明天早晨8点接你出去，老爷子就每见到我们都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八”，直到9号晚上给他转到脑外病房。脑外病区爆满，走廊上都是病床，卫生和环境可想而知。通过母亲的学生找到了床位。
10号早晨父亲醒了，那时还能含混的轻轻说话，跟我讲：回家。我说你要配合治疗听医生的，他抬食指指着我说：你不孝顺。
嫂子说，儿子不孝顺，爸你打他，父亲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我手背。
又说你掐他，父亲掐了我两下，没劲了。
从小到大，父亲从未打过我一次，甚至连呵斥都没有过，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医生和护士非常敬业和专业，无可挑剔。
11号因脑溢血引发的肺部感染加重，医生让上呼吸机，再下一步就是切开喉管吸痰。赶紧百度、问医生、问在医院上班的亲戚，都说切喉管是必要手段，可以恢复的云云……母亲吩咐：死也不回ICU、不切喉管、不让你爸受罪。
晚上，北京康复中心的一位主任打来电话就说了八个字：千万别切，后患无穷。我们下了决心，因为父亲这个状况很危险，即使抢救过来，也是没有生命质量的。母亲那个学生的父亲是脑梗，抢救过来后又活了两年多才走，躺在床上动不了也无法说话，自己受罪，家人陷于崩溃；嫂子父亲也是这种情况，躺了三年，不忍心说。
11号准备回北京，在火车站正在犹豫走不走，大哥打来电话，说状态不好，医生让上呼吸机，问怎么办，我说：上。立刻退了票，跟公司领导请了假返回医院。
呼吸机使用上后，父亲再也不能说话。
护工有经验问他是否要写出来？他点头，赶紧找笔和纸，写了几次，但像天书，使劲猜也大部分看不懂。不能与人交流真是痛苦。
身体越来越弱，药都是用最好的，但似乎没什么效果，我试着找医生交流多次，医生说仗着老爷子身体底子好（才活着），但竭力要求切管、送回ICU，对我们拒绝的决定感到不能接受。
医生这样做我们可以理解，医院就是救死扶伤之地，医生从上学开始就接受救人的培训，不可能见死不救，但医生没有站在患者和家属的角度看，最不舍的其实是家人，最放不下情的也是家人，而医生是为了病人不死，我们是不忍心亲人受罪。
医院连临终关怀的机会都没有，何谈别的。最后他们承认基本没有救治的意义，即使愈后也没有生命质量，病房主任说理解家属，他说：“如果家属都像你家这样开明，医院里很多事情都好办了”。
彼时楼上住着的一位老红军，快100岁了，插满管子完全依赖机器维持着生命。另外一位医生刚被别的逝者家属告上法庭，理由是没有全力抢救病人。医生，你们的想法我能理解。
父亲又要写字，这次我看的清清楚楚！是“死”字，怕看错，让别的患者家属和护工来看，大家说确实是这个字。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的父亲啊，我知你心、我听你话。
家人商量好决定转院，送到一家民营医院，有临终关怀科室，条件好得多，也听家属的意见，不过分开展医疗救治。这期间，我联系好了白事公司，预定了身后用品和服务。
16日早晨天没完全亮，我赶去医院办理转院，进医院大门时从里面出来一个穿着很普通的中年男子，就像普通的路人，普通到你可以视而不见。错身而过时，听见他轻轻自语道：“最大的勇气是放弃”，顿时我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再找，那人已经走远。
放弃切管、不送进ICU意味着父亲也许很快会离去，相反则即使有一些救过来的希望，也是终日躺着，无法言语。这种焦灼没有经历过的人真的无法体会，我是多么希望上天给我启示啊！停了呼吸机、拔了嘴里的插管，解除了绑手的带子，父亲情绪好多了。新医院病房宽大、人少、空气好、很安静，在他生命的最后7天，基本上没再受罪。
17号必须要返回北京了，临走前我在他耳旁说，要是阳寿尽了、爸爸你就安心地去，我和大哥会照顾好母亲和大伯；要是命不该绝，你要加油哦，大家一起度过这个坎。
23日中午在深度昏迷两日后，父亲安详往生。
25号火化，27日就是除夕，白事公司的人说这老爷子真是太仁义了，选择年前走，让家人能完整过年，也不用多跑去祭奠（当地习俗办丧事不过年）。火化那天早晨临出门前，表弟从内蒙古打来电话问姨夫怎样了，他头晚在梦中见到了姨夫，我说他跟你告别去了，表弟闻声大哭。
亲情宝贵，多陪父母吧，哪怕多打打电话，什么都不能成为借口，否则后悔无门。
生命宝贵，更宝贵的是尊严。父亲选择有尊严的死，而不是没尊严的苟活，乃大勇者！
父亲一生教书育人、钻研学问、著作等身，他把生死看的如此坦荡，的确是我们做子女的学习的榜样。
老爸，你来世还做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