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之所以在众多中国古典小说中牛逼闪闪,在于它为中国文学“带来了一个全新的空前未有的东西”(语见舒芜岳麓书社1994年版《红楼梦》前言,注:下文出现的《红楼梦》引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再特意说明),它为我们刻画了一大批这之前的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前所未见的人物,特别是那一大批”不仅仅是美丽,不仅仅是聪明,而且首先是有思想有感情有意志的、‘行止见识’不凡、有独立人格的”( 舒芜岳麓书社1994年版《红楼梦》前言)青年女性。
晴雯便是这其中最光彩夺目、最为人称道的女子之一。
但她却是贾府的一名丫头,出身和处境都不幸而卑微,更可怜的是连家世都无可考证。然而她却并不像袭人等大观园里的其他一众丫鬟一样,时刻牢记自己的奴才身份,谨言慎行,反而时时事事处处追求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平等,幻想着能维护自己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的尊严——我们可不可以笑她很傻很天真?
在封建等级制度森严的荣国府,她的这种反叛精神,肯定会遭到统治阶级残酷的镇压,注定没有好下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她最终的抱屈而死也就是自然的事情了,一个美丽的生命最终落得个风流云散,“多情公子空牵念”的结局。
美丽聪明的晴雯活在纯粹的精神世界与真实的自我世界中,她活得任性,活得泼辣生动,如山野里的一株野花。她善良、真诚、直率,宁折不弯。她说话直来直去,无所顾忌,她从不会去苦心孤诣地去谋求什么“姨娘”的身份。她不懂得委曲求全,受了委屈,就要奋起反抗;听了不顺耳的话,就要反唇相讥。她始终没有丧失自己作为一个少女的善良纯洁的天性,尽情地展示自己的青春与美丽。
晴雯爱宝玉,但是,晴雯的爱宝玉,是建立在一种理解宝玉、欣赏宝玉、接纳宝玉的基础上的。而不是像袭人那样,把所谓的爱作为改变自己身份地位,改变命运的一种手段。也正因为如此,她也得到了宝玉的敬重与喜爱,那篇字字带血、句句含泪的《芙蓉女儿诔》便是明证。
作为一个渴望得到自由,争取人格独立,而又地位卑下的女子,晴雯的命运之舟,注定不能到达梦想的彼岸,她的小船说翻就翻。尽管她奋力地展翅飞翔,想要飞到她理想的地方,但是,一场暴风雨便将她的翅膀折断。她以她的整个生命为代价,尽情地在那夜空去绽放自己的美丽,然而,夜太黑,夜太深,这短暂的微小的光芒只能在横无际涯的夜空稍纵即逝,她注定只能活成一颗流星。
晴雯是不幸的,在十六岁的花季早夭;晴雯又是幸运的,曹雪芹不忍让他心爱的女子经受更多更大的不幸,同林黛玉一样,让她早早地死去——这也是一种偏心。于是,晴雯短暂的一生便成为惊艳的一瞬,然而,这惊艳的一瞬也成为另一种永恒;这一瞬,抵得过我等庸人庸碌而漫长的一生。
我们在叹息这美丽的生命的逝去的同时,又何不为她的适时而逝感到庆幸呢!
曹雪芹是钟爱晴雯的,因而把她安排在”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之首,在前80回中占据了相当篇幅的文字,出镜率相当之高。直接和她相关的回目就有《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俏丫鬟抱屈夭风流,美优伶斩情归水月》《老学士闲征姽婳词,痴公子杜撰芙蓉诔》五回。
一个小小的丫鬟,曹雪芹竟然给她以这么多的文字,足见其对晴雯的重视。有人说,“晴有林风”,意思是晴雯的身上有林黛玉的气质风度,这是非常有见地的一种说法,因为和我想的一样,哈哈。私以为,在曹雪芹的心里,晴雯就是作为林黛玉的形象的一个补充而存在的,甚至可以说,晴雯与林黛玉具有同样重要的地位!
林黛玉从身份上来说毕竟是一个大家闺秀,有些话,有些事写起来曹雪芹放不开手脚,而且她的形象在书中略有病态;而作为一个出身低贱的小丫鬟就不同了,曹雪芹让她在书中嬉笑怒骂,尽情展示她生命中健康活泼的一面。因此,我认为,晴雯虽然是一个丫鬟,但是,同贾宝玉、林黛玉等人一样,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塑造的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母腹中孕育的“新人”形象之一,是把她作为林黛玉形象的重要补充来刻画的,在晴雯身上,同样寄托着他的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理想。
然而,晴雯形象的这一重要意义,长期以来被那些《红楼梦》的研究大佬们严重低估。
下面,我将把晴雯、林黛玉这两个人物形象放在一处,进行比较分析,虽然从表面上看,她们有着迥然不同的出身、才能,但是,在性格、情感方式与人生命运轨迹上,她们却要么互为补充,要么惊人一致。
不一样的出身,却有一样的聪明与美丽,一样的叛逆与傲骨
晴雯本是一个无家世可考的孤儿,从小被卖身为奴,家乡父母在她的记忆中早已音容渺茫了。十岁那年,被贾府的大管家赖大买来做丫头,所以成了“奴才的奴才”——身份卑贱如此。后来,因赖嬷嬷常带她到贾府去,“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欢。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第七十七回),于是升格为“主子的奴才”了。后来,贾母又把她赏给了宝玉,成为怡红院的几名大丫头之一。
和晴雯的卑贱至极的出身相比,林黛玉的出身堪称显赫:先祖曾世袭列侯,父亲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后来升至兰台寺大夫,又被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母亲贾敏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中位列首位的贾家贾母的女儿、贾政的妹妹。林黛玉的出身可谓是既有“钟鼎之家”的尊贵,又不乏“书香之族”的高雅。只是后来因母亲贾敏去世,又无亲生兄弟姊妹作伴,外祖母贾母怜其孤独,所以才接来荣国府抚养。
虽然晴雯和林黛玉的出身有着地下和天上的悬殊,但并不影响她们有着同样的聪明与美丽。晴雯是大观园女奴中最美丽的姑娘,被作者赞喻为“霁月”和“彩云”。作者更借对晴雯无甚好感的人之口来突出晴雯的美丽——
第七十四回中,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王夫人一见晴雯钗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
第七十七回中,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 虽比不上晴雯一半……”
而不怀好意的袭人则安慰宝玉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
第七十八回,王夫人回贾母:“……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
好了,就引用这么多了。?
黛玉呢,更是天生丽质。她初进贾府的时候,作者就借凤姐的嘴及宝玉的眼来突出林黛玉之美。心直口快的凤姐一见黛玉就惊叹:“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日才算见了!”宝玉更称她为“神仙似的妹妹”。
并且麻烦的是,《红楼梦》中第七十四回,王夫人在对凤姐谈到晴雯的相貌时说:“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直接把晴雯的相貌和林黛玉的相貌相比,这是不是后来王夫人一定要把晴雯赶出大观园的原因之一?
更巧的是,写到俩人生病时的美时,书中都把她们比作西施——
对于晴雯,第七十四回中,王善保家的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
而在第三回中,宝玉和林黛玉初见时对黛玉的描写是这样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如果说仅仅是外貌上的相似我们还可以说是巧合,但值得注意的是,晴、林二人虽然出身不同,在性格上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这就绝对不是巧合了,而是作者在刻画人物上故意这样写的。两人一样的叛逆、一样的孤傲,只不过由于身世和经历的不同,而在表现的方式上存在着不同而已。
鲁迅先生曾经沉痛地说,在中国,“历史上只两个时代: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大观园里的很多人,其实就是在自觉地在做奴才,做好奴才,如袭人等人。
但晴雯坚决不这样。?
其实,在封建礼教的重重桎梏下,对于曾经是“奴才的奴才”的晴雯来讲,是没有任何人格和尊严可讲的,但晴雯却偏偏有着与贵族小姐一样不容侵犯的人格尊严。这正应了一句俗语,晴雯是典型的“丫头的身子小姐的性格”。
“晴雯性格上最大的特点,便是那种嫉恶如仇、敢爱敢恨、敢笑敢骂的青春活力,和那种反抗权威、蔑视等级的平等自由的精神。”所以,她不愿服侍宝玉洗澡,更看不惯袭人的鬼鬼祟祟,对袭人、秋纹的邀宠媚行为也十分地鄙视。
晴雯时常对袭人冷嘲热讽,就是针对袭人身上那种已经深入骨髓的奴性。秋纹送花到老太太那里,得到老太太几百文赏钱,又在王夫人那里得了两件旧衣服,于是兴奋不已,反反复复地在那里叨叨个不停:“这几个钱倒不是什么大了不起的,难得的是这个脸面。”晴雯不屑地说:“一样这屋子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第三十七回)。
这番话便是有意说与袭人听的,同时还暗含机锋,矛头直指王夫人。这样的心气和胆量,哪里是大观园内外一干丫头所可比的?“晴雯的个性觉醒和反抗意识是一种勇敢的、本能的精神诉求,不只有着难能可贵的悲壮,甚至颇具超越封建时代的色彩”。
晴雯不仅不向大观园里的统治者献媚取宠,还随时把胸中的不平向外爆发,锋芒直指统治者,显示出“爆炭”(平儿语)一样的刚烈性子。这样一来,晴雯不仅为统治者所不容,就连贾府的那些狗腿奴才们也恨之入骨,对其必欲除之而后快——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啊。
抄检大观园时,面对狗仗人势的王善保家的,晴雯感到格外屈辱,怒火冲天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将所有的东西尽都倒出。这样的举动,在一部《红楼梦》中,也只有身份与她截然不同的探春甩给王善保家的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可与之比肩了。
不仅如此,她还当着众人的面,指着王善保家的一顿痛骂。所以王善保家的后来在王夫人面前进尽谗言,并直接导致了晴雯的被撵出大观园。?
我们再来看林黛玉。
林黛玉作为一个贵族小姐当然不可能像晴雯那样想说就说、口无遮拦、性格外露。她的叛逆与傲骨更多的是以与她的身份、地位、教养所相匹配的方式所呈现。这表现在,她不肯对龌龊的环境妥协,她蔑视功名利禄上,表现在她对传统道德的背叛,与对爱情的自由大胆追求,对心灵的解放的渴望上。
林黛玉从不曾像薛宝钗那样劝贾宝玉去立身扬名,这可以从宝玉的话中知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并因此宝玉将黛玉引为知己。这里的“混帐话”便是劝贾宝玉读书上进“仕途经济”的话,按理来说,“仕途经济”,然后光宗耀祖,这才是当时的男子的正经。所以这样的话宝钗说了,史湘云说了,袭人也说了,可唯独林黛玉不说。一个男子将读书上进“仕途经济”视若混帐话,可算是离经叛道了,而作为贾宝玉的知己的林黛玉,居然从不说这样的话,当然也是离经叛道之徒了,而且更为难得的是林黛玉作为一个女子的身份。
林黛玉的叛逆还在于,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社会,她偏偏才情横溢、学识渊博,而且还如饥似渴地阅读“性灵之学”和描写爱情的角本杂剧,以致达到如醉如痴的境界,竟然在行酒令时将《西厢记》、《牡丹亭》中的句子随口就溜出来了。在《五美吟》中,她说绿珠为石崇殉葬实在不值;她赞扬红拂私奔的行为,就更是惊世骇俗了。
这里我们特别要一提的是林黛玉的《葬花辞》,它是林黛玉感叹身世遭遇和悲剧命运的全部哀音的代表作,最见林黛玉的心性。
在诗中,她以落花自况,血泪作墨,如泣如诉,抒写了这位叛逆者的花落人亡的哀愁和悲愤。“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就寄有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愤懑;“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岂非对长期迫害着她的冷酷无情的现实的控诉?“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则是对美好理想的渴望与热烈追求;“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表现了她的高洁的情志和坚贞不阿的精神。
至于“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依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未了数句,书中几次重复,特意强调,并通过鹦鹉也会吟哦的描写,可知作者是大有深意的:花的命运也即黛玉的命运。
这是用热血和生命写就的心曲,是与这个罪恶的世界决裂的檄文。它真实地展露了一个充满痛苦充满矛盾而又独抱高洁、至死不渝的心灵世界,凸现的是一种独立人格的壮美与崇高。
当然,以晴雯的受教育程度,她是不可能也写出《葬花词》来的,可是,曹雪芹却借贾宝玉之手为晴雯写出了洋洋千言的《芙蓉女儿诔》。一部红楼梦中,出自书中人物之手的词作,只有《葬花词》能与《芙蓉女儿诔》相比,这,不能说是完全的巧合吧?
以晴雯的见识水平,也不可能如林黛玉般不让宝玉留心“仕途经济”那样的自觉。但是,晴林两人在对于封建秩序的蔑视、在追求人格的独立这一点上又何其相似啊!
不一样的才能,一样的情感追求,一样的命运归宿
晴雯有着超众的才能和伶俐的心性,这在红楼丫头中也是无人能及的。贾母说她:“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第七十八回)),所以把她派给了爱孙宝玉。“夜补孔雀裘”也是体现晴雯聪明能干的一个典型例子。
林黛玉当然不会补什么雀金裘,她的才能体现在诗歌创作上,“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中,“咏絮才”便是对林黛玉诗才的高度评价。《葬花词》以及书中许许多多出自林黛玉之手的诗歌无不是林黛玉超乎常人的才能的明证。
虽然晴雯和林黛玉在才能的体现方式上不一样,但是两人在对于贾宝玉的情感态度上,在最后的命运归宿上却惊人的一致。
晴雯是爱宝玉的,并且这种爱如林黛玉爱宝玉一样,始终是灵性的,是纯洁无瑕、高尚诚挚的。在晴雯的心里,就如同林黛玉不希图宝玉通过仕途经济而让自己“争荣夸宠”一样,晴雯之爱宝玉完全和“争荣夸耀”的梦想无关,和姨娘准姨娘无关。她压根儿就不去计较什么职位,不去计较什么“福利待遇”,她所面对的只是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尊严,并要求别人也这样对他她。所以她会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和宝玉怄气,对袭人冷嘲热讽。
其实晴雯以她的“风流灵巧”,完全有机会有能力如最后的晴雯临死前对宝玉的哭诉所言“另有个道理”,但她企盼的是与宝玉精神上的平等,而非袭人般的偷偷摸摸。这里有一节宝玉洗澡的情节:宝玉让晴雯打水和他一道洗,对于这种暧昧之事,晴雯一概回绝。在这件事上,晴雯和黛玉一样,她在乎的是宝玉的心,是容不得丝毫的冒犯的,根本不会去象袭人那样“鬼鬼祟祟”的和宝玉有什么肌肤之亲。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一丝一毫欲的成分,而纯然是一种灵魂与灵魂之间的一种互相吸引。
好像是要故意作为晴雯与林黛玉两人与贾宝玉纯然的精神恋爱的对照一样,曹雪芹除了安排贾宝玉和袭人有过实质的性关系外,在其他的女性中,对贾宝玉与薛宝钗的关系的处理最为耐人寻味。毋庸讳言,贾宝玉也是喜欢薛宝钗的,这种喜爱与对林黛玉的喜爱是不同的。对林黛玉,宝玉除了爱,更多的是一种敬,是与性没有多少关涉的。而和薛宝钗就不同了,他对于宝钗的喜爱明显的有性的吸引的成分在里面,事见《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一回——
“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 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只是恨没福得摸。”
这样说,当然并非说晴雯与宝玉之间的感情就可与宝黛之间的爱情相提并论了,它是多情公子与痴情丫鬟之间一段并未得到正常发展的恋情。但是,作为知己的贾宝玉也给了她足够的爱怜与尊重,这一点,就连袭人也知道,于是酸溜溜地说道:“他心内别的犹可,独晴雯是第一件大事。”这种地位又岂是袭人在宝玉心中的地位可与相提并论的,也正如薛宝钗不能代替林黛玉在贾宝玉心中的地位一样。
和林黛玉一样,与封建礼教格格不入的个性,有着鲜明反抗意识的晴雯,首当其冲地成为统治阶级迫害的对象。长得像黛玉的晴雯和林黛玉在以王夫人为代表的封建势力的合力迫害下,都死了。这样的结果,是连贾宝玉也无法控制的。贾宝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晴雯被从病床上拉下来,逐出大观园,却无能为力,晴雯终于含冤死去。而在王夫人等一干人的操盘下,最后和贾宝玉步入婚房的是薛宝钗;而不相信“金玉良缘”,偏要说“木石前盟”的林黛玉,在宝玉和薛宝钗行大婚之礼时,孤独地在潇湘馆内“香魂一缕随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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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在临死前向宝玉表白:“只是一件,我是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咬定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个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初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接着剪下指甲相赠,又与他交换了贴身小袄,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依旧的刚烈不改,依然的不甘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与妥协。
黛玉在死前叫道:““宝玉,宝玉,你好——”最后的一句话是说给宝玉听的,到底“你好”后面的话是怎样的?曹雪芹未让她说出来,想来,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应该和晴雯喊出来的话大致相同吧。
只因不愿屈从于封建秩序的安排,只因想要活出一点人的个性与尊严,只因想活出一点与别的女性作为玩物、作为男子的附庸的形象不同的风采,晴雯和林黛玉的抗争最终都落得个“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悲剧结局,让千千万万喜爱她们的读者为之一掬同情之泪。然而,这样的悲剧结果却无法掩饰她们的巨大价值。
鲁迅先生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无价值的东西毁灭不是悲剧,有价值的东西的毁灭才是悲剧,价值愈高,悲剧愈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晴雯和林黛玉是无悔的。
总结一下,晴雯的一生虽然最终以悲剧告终,但她最少奴颜媚骨,最渴望自由的呼吸,因而真正体现了人性的本质要求,足以当得起陆放翁咏梅的名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曹雪芹对晴雯的赞美和寄情之深,处处说明他对于个性解放和比较合理的人与人的关系的憧憬”。曹雪芹在《红楼梦》前八十回中,对晴雯与林黛玉的着墨功夫上是同等用力的,在许多时候,许多方面将两个人对照着来写,为我们充分展示了他理想中的“新人”的形象。作为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母腹中孕育的“新人”形象之一,寄托着曹雪芹的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理想。仅此一点,就足见出曹雪芹的伟大来。晴雯这一形象的重要意义,确实值得我们重估。
授权原创作者:蔡林秋,湖北黄冈中学高级教师 策划:GUOBIN_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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