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黎 明·

朋友送我一套公民道德教育的光碟，让我第一次聆听到讲“看破，放下，自在”的禅理。初时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只晓得是佛教中很玄妙的一句话，如同老子在《道德经》里讲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样，云里雾里，艰涩难懂。而在心灵真正经历过反复触动之后，思之再三，才颇以为然。

夜阑人静，我独自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悠闲的仰望着窗外一弯明月在云间缓缓穿行，时隐时现。轻轻的啜饮一口清茶，淡淡的甘甜蕴一丝苦涩在舌尖上游走，有如岁月带给的愉悦和怅惘。

我忽然想起老家一位新近落马的朋友，心里不免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楚。

自打老爹老娘接来北京，我已经好多年没回老家了。去年秋天去武汉出差，我顺便拐到老家看看，问起时才知道那位朋友犯了大案。对于他的遭遇，我感到很惊讶！这位朋友与我有着相似的出身和经历：同样出生于河南山区农村，同样由于个人的勤奋努力考上北京的大学，吃上了农村孩子人人向往的商品粮。不同的是，大学毕业后，我在北京做了律师，他回老家当上了公务员。由于他心眼灵活又有一个在市委当领导的亲戚做靠山，因而官运亨通，一路顺风，八年里连升六级，从县里一所山区中学的普通教员居然升到市政府一个重要部门当上了处级领导，这年他才30岁。令同学同事们望尘莫及，艳羡不已！

然而，就在他春风得意、如日中天的时候，却被原来在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联名举报。后经司法机关查证落实，他在原来的县里搞土地开发中收受了巨额贿赂。据说，在他的蜕变过程中不少领导、朋友曾经多次提醒他，而他财迷心窍，任何善意的规劝都被当成耳旁风。从而导致他越走越远，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这位朋友的跌落让我几天几夜不能入睡，我一直在想：在现今衣食无忧的年代，所有的烦恼皆来自于无限膨胀的私欲——生理的欲望或者心理的奢求，欲壑难填，至死不已！大到别墅、美女、豪车、巨款，小到一分缠绵、一丝渴望，或者令人眼热的某种虚荣。欲望得以满足固然是一件惬意的事情，可是在追寻惬意的过程中往往伴随着一些始料不及的后遗症——得不到会痛苦，寝食难安，六神无主！希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得到了也许更麻烦，常常潜伏着意想不到的风险、烦恼与遗憾。

古人云：“有容乃大，无欲则刚”。这道理并不难懂，可要真正做到“有容”、“无欲”、“坐怀而心不乱，见钱而眼不开”却很难。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不具有自然得道的天赋，当然不可能凡事不动心，即便空门之中又有哪个高人能够做到真正无欲无求呢？一个人如果真能够看破人生，放下尘缘俗念，岂不已经成佛了？人家讲了你的一些不是，听了不在意、不生气、不计较，哈哈一笑！这是很难做到的。这一点，我曾经有过切肤之痛。听到别人在背后说些不敬的话，虽然一再告诫自己：“计较他‘三七二十四’有意思吗？不能用他人的错误责罚自己！”但心里仍觉不爽，还是沉不住气，甚至讲一些负气的话，做一些不恰当的事，结果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

就如朋友之间有了过节，芥蒂的意念暗生于彼此心中，自此即便是说一句极平常的话，开一句轻松的玩笑，也会招来无谓的猜度。心中有了疑虑，烦恼随即而生。去申辩吗？往往是互相指责，然后是唇枪舌剑，直至讽刺挖苦、人身攻击甚至施以威胁与恐吓。所以，遇到类似情况，我习惯于压制自己不去做那样的蠢事。但也因此在那段日子里让我很郁闷，甚至偏执到想去探究“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抑或性本恶？

昨天听说老家的一位忘年交猝然谢世，让我淡定的心顿觉孤寂。不是矫情，世上最可惜的事情莫过于最当珍惜的这具躯体终将化为尘埃！只有亲眼目睹过真人在生死线上的挣扎才会明了每个人都是这世界上一个旋生旋灭的偶然存在。从“无”中来，终将还要回到“无”中去，没有谁能改变这个铁定的法则。人世间连生老病死都必须无奈地接受，还有什么看不破放不下的事情呢？还有什么高低是非可争呢？

《红楼梦》里跛足道人唱《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多么形象而贴切，多么精辟而深刻！人生中很多事情往往在亲身经历过后才会体会到原本是不会有结果的，总是不了了之，或者这就是结果。此时再试着去理解“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才更能玩味出很多道理。顿悟之后，一颗迷茫而踯躅的灵魂终于恬静，宽容让我看破人生无常，看透世事如棋，世俗的心自然淡泊。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这该是何等难得的修养？何等超凡的境界？人若能做到如此地步，必定爱人也亲了，治人也治了，礼人也答了，从而天下可得了，从而也心旷气爽了。

一首叫做《感恩》的歌，有句歌词我很喜欢——“感恩伤害过我的人，让我学会坚强”。也许很多人不相信，让我最为感激的就是那些曾经给过我打击、嘲讽、羞辱，让我永记教训的人。是他们让我逐渐成熟，逐渐坚强，让我“谈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我的某些反面经历，将作为一幅幅的镜像，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深处。

在人生旅途中，我们注定会遇到这样那样的磨难、困惑与烦恼，倘若陷进去不能自拔，就难免为之苦闷、失望、彷徨。只有把握着“看破，放下，自在”的禅理，才能够心无挂碍，才能够悠闲地徜徉在“知足常乐，能忍自安”的佳境。于是乎，便可得大自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