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选自施耐庵的《水浒传》第三回,写的是北宋末年的故事,鲁提辖在酒楼偶遇啼哭的翠莲父女,得知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欲乘人之危强娶翠莲,鲁提辖听后怒不可遏,马上凑集银子给翠莲,再去到卖肉的档口,三拳打死镇关西,生动而鲜活的展现了鲁提辖的侠义形象。

无论哪个时代,都不是随便便可将人打死的,即便是在宋朝末年这个乱世之中,即便打死的是人人拍手称快的恶棍。于是,文章最后写到:“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英明神武的鲁提辖都害怕官府追究,跑路了。

山东聊城的“辱母杀人案”,高利贷贩子纠合十多个地痞恶棍去讨债,虽然没有采取暴力手段,但也有辱骂、侮辱、贴身跟随等惯用的催债手法。在债务人频频受到地痞恶棍们的羞辱后,债务人的儿子挺身而出,拔刀刺向四人,致一人死亡二人重伤一人轻伤,可谓战绩非凡。于是有人将债务人的儿子于欢比作当代的鲁提辖,尽管也有人质疑他在警察到场后才动手,是典型的趁人不备,胜之不武。

不过舆论并不在乎真实案情,而是被“杀死辱母者”的激愤情绪煽动,绝大部分民众的评论呈现一边倒的趋势。这首先反映了案发当地的政治生态已经沦落,基层国家机器在日常的社会管理中已经失效,地痞恶棍频出,公平正义的正常秩序难寻;其次反映了民众没有安全感,总是设身处地的将自己置于案件中,当坏人侮辱自己的母亲时,也会选择提刀上阵,杀敌人个片甲不留,方能保证自己及亲人的安全;再次,也反映了普通的民众容易走向极端,将部分媒体只言片语、断章取义的信息,想当然的作为事情的真相,以发泄心中长期以来所压抑的不满,完全不顾及案件的真实情况,甚至是压根儿不想知道案件的真相,只认定自己心中认定的“真相”。

民众总喜欢在能够与自身联系起来的事情上,发挥无穷的想象力,认为这些常见的地痞流氓真心该死,就如同在公交车上钱包被贼子偷了,骂小偷该死一样,又如同驾车行驶时被突然变道的车别住,骂前车司机该死一样,这种该死并非法律上的该死,而是个人心中的愤怒。反而对真正大奸大恶之徒,会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变成了脸盲。

前去讨债的被害人正是那种让人骂为“该死”之徒的人,他们的行为确实可恶,又上不了台面,他们表现出一种无政府状态,遇到强权又马上缩紧尾巴,他们欺软怕硬,以多欺少,专捏软柿子。。。活生生一副镇关西的形象。但是,无论多么可恶,无论多么人渣,毕竟还是人,毕竟还有生存的权利,即使作奸犯科,也罪不至死。

山东聊城中院的那位法官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职场中的一个普通案件能迅速引爆舆论,刷遍了朋友圈。无数的媒体、自媒体,还有吃瓜群众,均纠结于被告人于欢的行为到底是不是正当防卫,即使不是正当防卫是否可以认定为防卫过当,以及定罪量刑等诸多问题。但是,判决并未生效,二审还未作出终审裁判,过度消费判决的合理性,必然会造成“舆论裁判”,还是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吧!

本案的缘起,归因于高利贷。顾名思义,高利贷就是以收取高额利息为目的借款行为。于我而言,对高利贷最初的印象来自于《白毛女》,当黄世仁逼迫杨白劳以他的女儿喜儿还债的时候,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种下了“高利贷”是鸦片,千万借不得,否则,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后来,我从事了民事审判工作,见过太多的“高利贷”,月息两分、三分司空见惯,高于三分的也见怪不怪,即使本案中被告人之母所借的10%月息,俗称一角月息的借贷,虽然罕见,但也是存在的。

按理说,由于商业银行的大量存在,“高利贷”这种不正常的借款方式应该逐渐消失了才对。但现实是,商业银行为避免呆账,会对借款人的信用情况进行充分的调查,并采取极其严苛的担保方式确保借款人能及时还款;而无法借到大量的资金的企业或个人,转而依靠民间资本,高利贷就成功的占据了一个市场份额。

借款人明知“高利贷”的利息高,为什么还有于欢母亲那样的人去借呢?甚至是怎么还要接二连三地去借呢!

其实,高利贷的借款者们都明白,他们最终将无力偿还借款,既偿还不了高额利息,也偿还不了本金,但他们还是要去继续去借,他们借来的高利贷用于“拆东墙、补西墙”,把眼前的灾难度过,哪管他以后的洪水滔天。从借高利贷之日起,就没有打算再去归还这笔钱,通常的做法是,先按照约定偿还几笔利息,此后便人去楼空,再也找寻不见,这就是俗称的“老赖”,所有借款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他们相信在短期内财务可以好转,即便借点高利贷,也不会使他们背上沉重的债务包袱,他们有还的决心和准备。

高利贷的放贷者们也明白,他们放出去的借款最终也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他们仍然从事着这个生意。为什么?不得不敬佩伟大的共产主义导师马克思同志,他老人家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资本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敢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

那么,放出去的借款收不回怎么办?第一,向法院起诉。但司法资源的是有限的,直接起诉借款人既费时又费力,无论是时间成本或是经济成本,都是这些放贷者无法承受之重。况且,即便这些债权进入了强制执行程序,借款人可能也无任何财产可供执行,赢了官司输了钱的局面难以避免。第二,自己硬讨。一些放贷人为了要回借款,放下手头的工作,全程跟踪借款人,不惜采用骚扰等手段,逼迫借款人还款,但采用这种方式要款的放贷者极少,他可能比走司法程序更费时,更费力。第三,雇人催款。自己或通过讨债公司,雇佣一批人,采用诸如本案中那种拘禁、侮辱人格的方式催讨,这种讨债方式常态化后,就衍化成了“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社会群体就在这种高利贷放贷——逃债——暴力讨债——继续放贷的无限恶性循环中被撕裂,无数个家庭面临着家破人亡的惨剧。

我同情被告人于欢,不是因为他是现代的鲁提辖,实际上他也不是,公开资料显示他母亲更可能是一名老赖,于欢在地痞们欺负他母亲时无动于衷,在警察来后再动手,使阴招,为江湖人所不齿,连给鲁提辖提鞋都不配;也不是因为他被判处了无期徒刑,青春年华被牢狱耗去;而是因为他的家庭是高利贷现象的牺牲品,他也被卷入进来,成了牺牲品,他本应该在电脑前,像你我一样,自由的发表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我也同情四名受害人,他们其实就是受人雇佣,干着养家糊口的活,也并非罪不可赦,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替人催债的行为会为自己带来横祸,或死或伤,而且还被全国人民骂杀得好。

好在当地公安机关已经将放高利贷的黑恶势力团伙摧毁,好在当地公安机关已经启动了对涉案公安人员渎职、失职行为的调查,好在这个案件能够“偶然地”被广大媒体人和自媒体人反复提及。

我们的祖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每天都有无数的事件发生,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负面消息。但是人民安居乐业,歌舞升平,处处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纵使偶尔有些不好的消息,整体上也是瑕不掩瑜。愿世上再无杨白劳,也无喜儿;再无鲁提辖,也无镇关西;更愿再无辱母者,也无提刀人。

法官老爹,有理有法有人情、有有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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