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没有人要我讲内心那个很庞大的骚乱、创伤、痛苦,没有人知道我害怕睡觉、害怕晚上、害怕早上、害怕阳光、害怕月亮。”
1
林奕含自杀前8天拍的采访视频。我一遍遍地看,看完,拉回去又看。我看,一遍遍看,眼睛疼,有些模糊。我又看,再看一遍,好像这样她还活着,没有离开。
我的眼睛肯定又红又肿。房间有东西倒下了,玻璃碎裂,洒了一地。我急忙直起身,撞到坚硬的桌角。血一点一点,濡湿了白色衬衫。我听见一小块蹭掉的皮肤落下的声音。
一夜无眠,心情down到谷底,行尸走肉般游荡到楼下的沙龙。剪短长发、烫出波浪、染上颜色,内心难以克制的恶意一扫而空。
她刚出版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个故事可以用两三句话讲完”,她说,“用很直观、很直白、很残忍的话,就是有一个老师,长年用他老师的职权,诱奸、强暴、性虐待女学生”。
当有人问她,小说里的房思琪是你吗?她说不是。她自杀后,她的父母说,她把自己被性侵的经历分别用在了4个角色上,房思琪只是其中一个。
她说,“这么大质量的暴力,绝不可能再现。”所以,她把暴力分成了4份,这样就显得轻一些。轻,不是她心里的份量。而是她希望,这是落在别人心中的份量。自己的痛,不成为别人的惊扰。
她静静地讲述,那么专注,那么温柔,像慢慢把自己分离了出来。但当她说,“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屠杀,是房思琪式的强暴。”她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她停下,努力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她好像意识到,自己不是轻,而是弱,弱到要用“人类历史”引起注意,要用“大屠杀”喊出痛苦。
她要自己的痛在别人的身上是轻的,她要告诉别人自己的痛在身上是重的。
她在夜里辗转反侧。她走出房间,蹑手蹑脚来到父母的门前。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父母睡了。她的痛是这么重,但她多想隔着房门轻轻诉说。
她的痛那么重,但她要自己说得那么轻。轻了,也许就不痛。
2
林奕含写完小说,自杀了。像完成了一个计划。
但她写这本书是自救,不是自杀。当人们以为时间会救出受害者,让伤口愈合,令不愉快被淡忘。她用笔争辩,不是这样的,身体离开了暴力,但灵魂没有。
这是“一个女孩子爱上诱奸犯故事”,她换了措辞,用“诱奸”替换“强暴”,重述自己。她想强调,这种暴行里有“共谋”的假象。
小说里,小女孩被强行插入,但她说对不起,好像功课没做好。当她求助无援,又不敢声张,只能用接受强暴的借口,不是老师坏,是因为自己漂亮。慢慢地,“她心里充满了柔情,里面有欲望,有爱,甚至到最后她心中还有性。”而她,也因此“终将走向毁灭和不可回头。”
暴力留下的最深烙印,不在肉体上,而是对受害者的精神驯服。
无尽的自责令她把自己的经历和集中营联系在一起。她提到莱维,因为他书写暴行的“灰色地带”,被害者配合施暴者的计划。她把自己比做奥斯维辛幸存者,因为很多犹太人走出集中营很多年后才自杀。屈辱,会在暴力不存在后,令自己充当自己的刽子手。
她说,写书是“叩问”。但诞生于叩问的作家,往往死于无人应答。
3
林奕含叩问,是不是“文学辜负了她们”,成为了施暴者的捕鼠器。
她描绘了一个“畸形的思想体系”,“非常矛盾,以至无所不包”。代表人物有胡兰成,狼师“李国华”是他的赝品。
在其他场合,她说过,余光中和余秋雨也是这类伪善者。他们有风雅的名声,有权威的身份,但思想上错漏百出,为人不堪入目,但他们总是能在做恶后,“一团和气”,用修辞,用技法,引经据典“解套”自己。他们的“爱”,只是自恋,“爱的是自己的演讲,爱的是这个语境。”
受害者怎么会有“爱”的错觉,她说,因为“审美”。道貌岸然的名士,在他们满是裂缝的思想体系上填填补补,涂油抹彩。他们高度艺术化的手段,因为“美”迷惑了小女孩。而他们也借此满足自己的欲望,播种文化为名,实则“食色性也”。
她以一己之力,几乎解开了受害者“爱”施暴者的谜团。她看到了自己怎么被“文明地”诱捕:“人们被教育要服从权威,敬仰权威,我们将对权威的想象投射到好像握有权威的人身上,直到幻灭那天。”
但我说她只是“几乎”,是因为她所迷恋的“文学”不过是一种低级的文学。而她谈到的“畸形的思想体系”,只是某一种反智的思想体系。
她问:艺术是不是仅仅是“巧言令色”。当然不是,艺术至少两面:有粉饰,就有揭露;有建构,就有解构;有赞美,就有批评;有虚拟,就有真实;有煽情,有祛魅。
不是文学辜负了她,而是她误入了文学的歧途。
4
林奕含令我痛心的是,她已经就快走出那道幽暗的门,却突然止步了。
她说自己是“中毒非常深”的张爱玲迷。“中毒”这词用得真好。但她却不敢用笔下一个判断,张爱玲和胡兰成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不是狼与羊,而是狼与狈,寄生在那个“畸形的思想体系”。他们的文学是空洞的,尽是辞藻和技巧,自欺与欺人。红尘滚滚的美,那只是混世的自怜。胡兰成看张爱玲,瞎子摸盲人,有何“透彻”可言。
她说,自己质疑艺术的“真善美”。但她中毒的那种“文学”里,有装饰的美,有形式的善,唯独缺少“真”的维度。虚假的文学,经不起文学的批评;而对旧文学的批评,又会形成新的文学观。批评的文学,也自成传统,如赫胥黎、奥威尔和阿特伍德。
她说,写这部小说不为谴责,不是控诉。但在采访中,她把自己经受的比做越战、大屠杀和核爆。她压抑自己的愤怒。因为她认为这是不雅的。讲述屈辱,也是不雅的。尽管她已经“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地写了出来。
她还在为“美”抑制自己,尽管她是被“美”伤得最深的人。
5
有人说,林奕含不该写成书,这令她受到更多伤害。
不是这样的。她说出来,是想开启对话。她伸出一只手,希望有人能握住,把她从一个她已厌恶至极的文字世界拉出去。
但她没等到这种人,没有人和她对话。甚至,没人注意聆听她说了什么。她不要同情,她不是为了唤醒社会,她不要和那些大词连结。她说:“我不希望任何人被救赎,我没有抱着任何‘写完就可以好起来,越写越升华’的动机,我感到很多痛苦,后来抱着不怀好意与恶意在写。”
她要的是质疑,质疑那个让她如此相信的“道德文化”。她说了,没有人听见。她只是性侵的书写者,不是“道德文化”的受害者。她只是一个例外,不走运者。
这不奇怪。我们的文化就是筛选掉不和谐音符的文化,空气里弥漫着麻痹神经的气体。即使在她自杀后也一样。有作文才女忙不迭地颁发奖杯,说她文字真美,像纳博科夫和张爱玲混血。有流行作家开出药方,说如果她不认为自己是被损坏的货物就好了。还有更多的人探讨抑郁症,就像她得了重感冒。
她想谈一个被文化强暴的话题,失败了。
6
作为一个受害者,将屈辱吞咽下去这么多年,林奕含已经表现得足够坚强。她有如此清晰的表达能力,她也已经准备去对抗那个伤害她之后,又在侵蚀她的“文化”。
但她退了回来,永远的退了回来。她没有援手,一直孤立无助。
离她最近的人才是令她绝望的人,这是最残酷的真相。
当她被老师性侵,想告诉妈妈,就试探地说学校里其他同学发生了这种事,妈妈冷冷地说,“一定是那女生很骚”。她立刻打消了念头,她还曾对妈妈说:“我们的家教好像没有性教育。”妈妈回答:“什么性教育?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
她接受精神科治疗,到她自杀前。我不知道她父母什么时候知道她的经历。但是在她去世后,我们依然能感受到她父母的羞耻感,只想着尽快让事情翻篇:
“她写书的目的是为了社会上不要再有第二个房思琪,希望天下的父母、善良的男孩、女孩和男人,都能用温柔和温暖的心灵来一起保护房思琪们。”
这还不够。林爸爸接着又发了消息,“轻轻地诚挚地拜托大家”,“请记住她的遗愿,是预防”,“而不是追究任何个人。”
林奕含的感受是对的,她像生活在集中营里,一步一步地走向毒气室。
暴力之后,是怯懦与伪善毒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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