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后,我会怀念在善化寺的那个下午。秋日的阳光,均匀地洒在大雄宝殿盛大的庑殿顶上。此行过于匆忙,竟未作任何功课,只是久闻大名。当我懵懂地闯入大殿,顿时被周遭琳琅满目的佛像吸引住了。管理人员告诉我,这是金代的塑像。在岁月的静虚中蒙尘了近千年的佛像,今日迎来虔敬的目光。我总想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它们的美丽,可终究还是无言。

根据寺内遗留金大定十六年所刻西京大普恩寺重修碑记,可对善化寺漫长的历史变迁略知一二。该碑文文学性颇强,读来并不枯燥。善化寺始建于唐代,玄宗时称开元寺,五代后晋时改名大普恩寺。辽末保大二年(1122年)大部毁于战火,“所仅存者,十不三四”。金初重修,从天会六年(1128年)至皇统三年(1143年)历时15年而成。明正统十年(1445年)始名善化寺。整座寺院为中轴线布局,从南向北依次为金代山门,金代三圣殿,辽代大雄宝殿,金代普贤阁,是我国现存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辽金古建筑群。

大雄宝殿为辽代建筑,金代重修。殿前有宽阔的月台,殿顶梁架构造宏伟,面阔七间,进深五间。辽金时代的寺庙建筑一般规模庞大,殿宇高企,结构宏伟,出檐深远辽阔,墙体呈朱红色,未加任何装饰,给人以朴拙质感和巨大的视觉冲击力。

寺庙是供僧侣修行,以达到人和佛之间进行灵魂交流的场所。而作为寺庙供奉主体的塑像,则是为了观想修行的需要,让僧侣在“静默清心熟识佛相”中,正确地理解佛法。佛教最初创立的时候是没有佛像的,后人在寺庙中塑造佛像,大概是为了“让佛教徒先将注意力集中于一尊绘制或雕刻的佛像上,然后在脑子里累积起一层层视觉图像,在禅定中看到真正的佛与菩萨的形象。”(巫鸿:《礼仪中的美术》)这有点像家长为了培养孩子的专注力,让他们串起散落的珠子。僧侣们终其一生从事的都是精神性的事务,这是一件多么枯燥而又极具诱惑力的工作。

善化寺大雄宝殿之内供奉五佛:摩诃毗卢舍那佛居中,两侧分别为东方香积世界阿閦佛、南方欢喜世界宝生佛、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北方莲花庄严世界微妙生佛,皆结跏趺持吉祥端坐于须弥莲花座之上。五尊佛像严格遵循造像仪轨塑造,造型工谨,体态丰腴,表情庄重,背光与佛座装饰繁缛华丽。五佛之间又有二弟子、二胁侍菩萨,分别树立于方形束腰莲花台座上。坛下,围绕主佛坛沿着东西两壁,各设一砖台,二十四诸天像分两组整齐地立于其上,营造出五佛说法,众弟子、胁侍菩萨和诸天王听法、护法的场景。我想,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中,即使最僵硬的心,也会受到启发。

1933年的一个秋天,梁思成与中国营造学社刘敦桢、莫宗江、林徽因一行,经居庸关、张家口至大同(竟与今日驱车路线基本一致),风尘仆仆赶赴大同考察古建。至大同后便急雇车入城,寻访华严善化二寺。梁思成对善化寺塑像评价颇高,形容“殿内诸像,雕塑甚精美,姿态神情,各尽其妙”。

佛像殿内中央五间,自东向西,设砖台,后接老檐柱。砖台上,于每间中央,各列如来像一尊,下承莲座。座后角系方形,前部二角,则向内递手三折。上饰莲瓣、火珠、三角柿蒂及狮首等,手法甚雄健。其三角柿蒂,曾著录营造法式,明以后用着甚稀狮首张口,踞前二足,极似义县广佑寺辽砖塔之雕刻。故此殿中央五佛之座,应俱为辽物。座上佛像,虽经后世修补,但其姿容凝重,无板滞之病,衣纹亦极流丽,宜于殿之年代相同,惜后部背光,为明以后所增。中央三如来像之两侧,各有胁侍立像一尊,台前每间又各有一像,立于六角莲座上,俱权衡适度,确系辽塑。沿东西壁,复有砖台,置立像各十二尊,即护法二十四诸天王像,诸像姿态不一,而以东壁六手观音一尊,最为丰美自然。明清二代塑像中,绝难觅此佳作。(梁思成:《大同古建筑考察报告》)

梁思成认为善化寺大雄宝殿的佛像为辽代所塑,但百度百科及寺院铭牌上标注的都是金代原作。应该采信哪种说法?辽代虽然是契丹族的统治,但在造像风格上仍属北宋系统,尤其是泥塑的风格,仍承接唐代遗韵,肉髻平缓,螺发中央多有髻珠,面相肥瘦适中,佛坐像上半身偏长,胸部宽厚,菩萨的装束较之唐代略显朴素,但造型极为准确生动。金代造像仍延续了辽代的传统,只不过金代的造像身躯更为饱满,胸部突出,体躯壮硕,写实性强,流露出北方民族的雄浑之气。柯律格在评价金代造像艺术时认为,“它是保守的、传统的,但也因此而使唐代和北宋初期的艺术风貌得以长久地保持了下来。”(柯律格:《中国艺术》)

可以说,辽金二代的塑像差异是细微的,很难判断。但既然善化寺大雄宝殿在那场战火中保存了下来,那些塑像亦极有可能侥幸存了下来。不然,我们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事实:大殿完好,仅里面的塑像付之一炬。姑且就认为它们是辽代之物吧。这种态度,有些不负责任。宋代以后,没有哪个有身价的画家会屈尊为寺庙绘制壁画,那是职业画匠的事。雕刻也不例外,中国的雕刻都是由那些默默无闻的工匠完成的。

殿内东西两壁前列置的二十四诸天像是善化寺彩塑之精华。诸天是佛教中所说的“欲界”“色界”“无欲界”的诸天神,具有护法之功能,中国佛寺中的诸天往往还杂以道教神祇,且形象装束具有鲜明的中国本土特色。据寺内碑文记载,这组塑像“侍卫供献,各执仪物,皆塑于善工,仪容庄穆,梵像奇古,慈悯利生之意,若发于眉宇,秘密拨苦之言,若出于舌端”。这组二十四天造像造型各异,人物形象刻画生动,气质鲜明,大梵天、日宫天子等文臣装束的诸神,文质彬彬,气质儒雅;韦驮天、四大天王等武将装束的天神,刚劲挺拔,威武雄健;功德天、鬼子母等天神,高贵典雅,雍容端丽,宛若菩萨。当年美术家韩美林来到善化寺,一进入大殿看到这些雕塑,便立刻大呼:我来晚了!今亦有同感。

我尤爱拍摄塑像或壁画。相机里拥有两种欲望:一种是想拍摄的欲求,另一种是想要公诸于世,把美好和秘密分享出去的欲望。但一般佛殿内是不允许照相的,理由大概有二:一是对佛不敬,二是保护文物。我想,我们对佛的信仰转化为对偶像的崇拜,这似乎并不是佛教的本意。我们应当记得佛陀在《金刚经》中所说的: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可见,佛陀是反对偶像崇拜的。在我眼里,那些精致的佛像,远不能承载所谓的信仰和寄托,它们只是艺术品。我拍摄佛像的原则,大概是呈现出它们纯粹的、宁静的状态,最好捕捉到塑像周遭自然的光泽。过度修饰,佛像毫发毕现,清楚极了,可光泽就没有了,也丧失了生命力。

当然,我遇到了难题。我不可能对管理员讲道理,而她们又是如此忠于职守,几乎寸步不离。但相同的是,我们的时间都不值钱。我在那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一言不发,与塑像对视,间或与管理员对视,大家心照不宣。我以这样的坚持,表明了我的态度:我是真的喜欢,这其实也是一种善意的释放。终于,我获得了机会,得以完成拍摄。我也终于明白,原来面对自己喜欢的事物,我并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janus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