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罗裳

他年轻过。

上山抓蛇，下河捞鱼，偶尔恶作剧，也偷鸡摸狗。

对世间一切无所畏惧，无所避讳。

他永远地年轻。

因为还来不及老去，就先在老去之前死了。

他死在36岁那一年。

（一）

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是村里干活一把手。

远甩二把手N条街。

也因此，他将他与生俱来的能说会道变成刻薄的嘲讽，对着所有人指指点点：

你要懒死啊？你看你这猪样我呸！

你要笨死啊！就你这种人也好意思活着？

你要是能......我手板心煎鸡蛋给你吃！

怕苦，去要饭啊？!

我要是像你这逼样，立马喝尿溺死！

......

横起来的时候，爹妈也照骂不误。

人们也不是不讨厌他，只是没办法。

说不过，打不过，只能默默咬牙承受，暗自腹诽。

据说，在他二十多岁的某一天，他正在家里忙着烤烟。一个走村串户帮人算命的先生路过他家外面，就向他讨了碗水喝。

他止不住地冷嘲热讽了一番对方的职业。

对方仔细看了他一样，说，你在36岁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啊，你可能过不了36岁这个坎啊。

他立马嗤之以鼻孔。

（二）

转眼就到了36岁。

他早已经忘了算命先生说的话十几年了。

他有恃无恐地活着。

恃的是他的能干和聪明，以及非常人的勤劳。

而哪些年，老天也真的说话算话——天道酬勤被践行得很实在。

他家在村里率先修了数一数二的房子，还有存款和余粮。

而四个孩子呢，读书成绩也很好。

活脱脱的一副妻贤子孝，和和美美的景象。

怎么看怎么满意，嘴上也就越加不饶人。

几乎跟村里的人都有过嘴仗。

弱点的，被他打过好几个。

他以为，会这样一生的吧。

（三）

36岁的这一天，他和村里人约好了去很远的一个村打核桃。

先是要沿着小河走到乡镇的中心，去那儿坐车前往那个很远的村庄。

在他非常熟悉的小河边行走的时候，他看到河对岸有一条黑色的，瘦瘦巴巴的狗。

不顾同行人的劝说，他强行渡河到对岸去追那条狗。

狗看到他准备渡河，就静静地等着他。

待他渡到对岸，快要接近狗了，狗还是同一个姿势，那么寂静地凝望着他。

他正欲上前一把捞起，狗哧溜一下跑了。

三五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他感叹，小畜生，还挺有人性的。

也就渡河回来，与同伴走了。

但也一直念叨着，要是不去打核桃，一定要把这条狗捉回家养。

他以为，这大概是缘分吧。

（四）

傍晚打完核桃，也是沿着河走路回家。

走到相同地点，早上那条狗竟在对岸等着他。

他心里有点高兴，同行的人也感到甚是奇妙。

他在河这边一招手，狗就欢腾地扑将过来。

从对岸游到这岸，他伸出手去，狗低眉顺眼过来，咬了他一口。

然后，扭头走了。

他跳起来想打骂一顿这狗，狗正在渡河，他甩了很多石子去扔狗，不过也没扔中。

同行的人劝他去打个针。

他又骂了同行的人一顿。

是夜。

他感觉自己非常不对劲。

于是，请了人送着去了大医院。

当然，他并没有活着回来。

（五）

他妻子以为，他生前应该是被村里人恨透了。

肯定不会有人帮忙处理他的丧事。

然而，人们悲伤着，甚至是流着泪来帮忙。

已经很久和他不相往来的父母，几乎哭晕过去。

颤颤巍巍来到他家，表示愿意给他他们之前备用的棺木。

我想，人们只是惧怕，惧怕这生命的无常。

这说不清道不明，毫无预兆的意外。

于是，惶恐，哀痛，感受到所谓物伤其类吧。

原来能干如斯，也可以死得如此不得其所。

这怯懦而无助又无措的人类，毫无还手余地的人生，叫人怎么不感伤呢。

但是，也有人说，他应该第一时间去打狂犬疫苗。

可是啊，离得最近的，有狂犬疫苗的地方，等他找到车赶往，也都过了最佳时间了。

说来说去，好像，只能死了，只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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